第一章始
艾尔铁诺历四一八年,建国历经四百年,传国至第四代的大帝国,因瘟疫、水灾频繁袭击,国内灾民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又遭遇境内蛮族兴兵作乱,局势动荡,开国四百年来未有之衰。
出身于白鹿洞的周公瑾元帅,率领白鹿洞子弟军平乱,历时数月,大破蛮族于景阳岗,在即将扫荡歼敌时,蛮族进行联合,于新任盟主的统帅下,对艾尔铁诺高举叛旗。
艾尔铁诺军连续败阵,周公瑾再次奉命出击,与蛮族联军对阵沙场,爆发了其军旅生涯中最惊险的一战,死伤难以计数,重创艾尔铁诺元气甚深。
而在这场战争中,有些未记载于史册上的隐约传说,流传在少数人的耳语间。为了忠实记载这些传说,我,将与星光同在,整理所有耳语传递的故事。
雷因斯。蒂伦王立史学书馆。宫廷诗人~天地有雪~
「公瑾,我最优秀的弟子啊!你拜入我门下,有多少年了?」
在奇寒刺骨的寒冰洞窟中,透过那层永恒冰壁所传过来的声音,听来有些模糊,正如流逝的悠悠岁月。
盘膝坐在厚重冰壁的对面,青年没有戴上他的金属面具,冰晶似的蓝色眼瞳,锐利得仿佛能够射透冰壁而入。
「从拜入白鹿洞的时候开始,到现在一共六百四十四年零三个月又九天。」
「时间不短啊!比艾尔铁诺的国历还要长……当初因为曹家是你周家的远亲,看在这一点关系上,白鹿洞扶植他建立王朝,可是……终结它的时间似乎已经到了。」
改朝换代的绝顶大事,就在这冰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寒窟中决定,但青年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知道随着这一句话的交代,目前统治艾尔铁诺帝国、声威赫赫的曹氏王朝命运已定,而自己又要开始新的工作。
「这件工作就交给你了,从即日起,为师将要进入隔绝闭关,不再与外界接触,专心钻研抵天剑阵的奥秘。你所修炼的千里神鞭尚未功,执行工作时若是遇到什么困难,一切交由宿烂总座裁示。」
「是……一切就照恩师您的意思。」
※※※
艾尔铁诺历四一八年十一月艾尔铁诺中都
从年初开始,雄踞风之大陆西北、传国已届四百年的艾尔铁诺帝国便十分不平安,连番的蝗虫与水、旱灾袭击艾尔铁诺的国土,从北到南,这块本就未算肥沃的土地,被躁躏得体无完肤。
土石崩流、赤阳旱地,东部水深,西方火热的困境,让艾尔铁诺的粮食产地严重受创,千万亩良田化为凄惨的淤泥与干涸地,而死在连场天灾中的尸首广盈于野,几乎每一处河流都看得到腐烂的浮尸。这些腐败的东西,造了灾后的疫病蔓延,让整个局面被弄至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
粮食与饥荒方面的问题,在天气慢慢寒冷起来以后,形了更大的压力,就连最以繁华为夸耀的帝国中都,都不可免地开始面对物价快速上涨、甚至有钱也买不到东西的窘境。
不过,中都的居民多半都颇有来头,不是皇亲贵族,就是富商巨贾,昂贵的物价还不至于对他们造困扰,真正令他们忧心仲忡的,除了南方那些高喊要杀入首都的鬼夷蛮子,就是目前正在中部连续发生的「杀人鬼事件」。
第一个被害人是在九月上旬遇害,此后每隔两、三天,就有中都市民横尸街头,死状极惨,四分五裂的残尸,像是被某种大型野兽啃食过。到底凶手是何方神圣,维持中都治安的军警却回答不出,也不能有效阻止凶手犯案或逮捕,一个月下来,弄得中都百姓人心惶惶,每当夜晚降临,一股不安恐怖情绪便紧攫住人们的心。
「最近中部不是在闹杀人鬼吗?你一个单身女子独住,小心肝会不会怕得怦怦跳啊?」
「当然怕啊!不然怎么会被你这个轻薄无行的浪子,趁虚而入,还入到我床上呢?」
「哈,说错了一点,我不是一个浪子,是一个轻薄无行的浪女子……麻烦一下,把草递过来,让我再哈一口,然后和小心肝你再一次穿越地狱,直达快活天堂。」
「嗯……别亲了啦,唔……你怎么那么喜欢接吻啊?你这个接吻魔女!」
低声调笑的亲昵话语,在一间破旧的草房小屋中响起。十一月的中都,夜晚已经很凉,草房中就如同左近其他人家一样,烧起了取暖的火炉,但弥漫在空气中的混浊味道,却不是只有单纯的炭火味。
汗水、胭脂气味、腐败的酸气,还有一股焚烧迷幻麻药时所特有的混浊气息,在小屋里缭绕不去。
陈旧的木床上,一张单薄的床单,覆盖住两具雪白无瑕的胴体,从那亲密交缠的肢体、渐趋粗重的喘息,不难了解她们正在享受的动作,尽管裸身交缠的两人同为女,这点看来有些怪异,但两名当事人却全然不在意这一点。
而当她们终于停止了虐待那张可怜木床的激烈动作,两个人再次点起了价值不菲的麻药烟草,再度回到那个最刺激的话题,猜测最近连续犯下十多起血案的杀人鬼,究竟是何模样。
「既然是杀人鬼,一定长得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很可怕吧!」
「哦?如果真像胭凝你说的一样,那杀人鬼岂不是南方的鬼夷人?可是中都根本不让那些蛮子进城,如果那个杀人鬼真的长这样,他要怎么在中都行动呢?」
「这个嘛……让我想想,那个杀人鬼一定戴着面具,一个把整张脸都遮住的面具,然后在晚上出来,一步一步靠近受害者的家门前,突然就把门推开!」
「碰」的一声,本来只是虚掩带上的门,突然被大力踢开,外头冰冷的寒风直吹进来,打断了屋内两人的谈话,而一张散着冷冶寒光的金属面具,则在寒风中诡异地露了出来。
「啊~~~」
符合恐怖气氛的惨叫,由一名女子的口中叫嚷出来,但是她身旁的女伴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副很扫兴的模样,斜斜睨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有新任务,该走了。」
「……起码给我一点吻别的时间吧?」
「十秒。」
「胭凝,你……你们是……」
插不进这场对话的那名女子,只能以这样错愕的句子,惊讶地看着门口的铁面男子,还有身旁的女伴。但她的女伴胭凝——一名即使在黑暗中仍美艳得让人眼睛发光的女郎,料的笑容却在瞬间消失,好像有些倦意似的撩起披散长发,朝她看去。
「通常只在魔界第七区活动的吸血族,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到人间界来觅食?这一个月来的十七起案子,现在该算一算了。」
以这句活为开端,小屋内掀起了一场风暴。被揭破真面目的一方,嚎叫一声,整个身体在瞬间兽化,不但人类的面孔变蝙蝠模样,整个身体壮硕起来,背后更生出蝙蝠翅膀,想要飞穿破屋子,逃逸离去。
不过这只是徒劳而已,在它变身完毕的刹那,一只并不粗壮的白皙玉臂便闪电掐住它咽喉,强大的力量,一下子折断喉管,死亡阴影笼罩眼前,它已经没有能力发声,只能用哀怜的眼神求饶。
但得到的答案,却是必然的无情。
「弱肉强食,我不会说你来人间界有什么不该,不过,我是兵,你是贼……对不起,我帮不了你……我们今晚亲得够多了,就不吻别了。」
小屋的后方,是一片树林,暗夜无光,倍显阴森冷清,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经过,看到一个青年一声不吭地藏在树林里,肯定会吓一大跳;然而,假如人们认出了那张金属面具,惊吓程度绝对增添百倍,因为他就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等平凡之地的大人物。
从九州大战后就影响着风之大陆政权更替的白鹿洞,自从月贤者陆游闭关清修、不问世俗尘事后,负责执掌白鹿洞大权的,除了宿烂中那一群不知姓名的长老外,就是月贤者所收的两名亲传弟子——周公瑾、陶潜。
有幸被举世无双的剑圣收为门徒,他们两人简直是整个风之大陆欣羡的目标,但无论周公瑾也好,陶潜也好,却几乎不曾离开白鹿洞,只在白鹿洞总坛清修。相传他们两人都是月贤者的得意弟子,所以除非是遇到惊世骇俗的大事,否则不轻易出动。
事实上,他们最后一次下山,是在两年前的战争。当时,鬼夷蛮族的游击兵奇袭中都,在分散讨乱的艾尔铁诺大军回援前,直逼近中都城外两百里,杀声震天,差点就要破城而入。
挽救这个致命危机的救星,是身为月贤者得意弟子的周公瑾将军。他及时号召邻近区域的白鹿洞子弟,组一支儒军,发动迅雷不及掩耳的闪电战,不但击破进逼中部的鬼夷人,更展现个人武勇,在景阳岗上一剑斩下了鬼夷族主的首级,声威大振。
战争结束后,周公瑾骑着白马入城,两旁的民众鼓舞振奋,争睹这位绝世人物的丰采,但周公瑾却骑在马上,不对民众的欢呼作任何回应,民众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张金属面具。
一张完整的金属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应该无比冷漠。可是,看在单纯仰仗他保护的人们眼中,那种冰冷则变了不可侵犯的威仪。中部的所有百姓都深信,这名青年将军会代替他的剑圣师父,执行人间界的公理与正义,只要有他在,那些危及中部的蛮族盗匪,绝对不会是问题。
那次游行给中部百姓的印象太深,尤其是那张独一无二的金属假面,所以只要有人看见那张面具,一定会认出来,并且好奇这位大人物为何离开白鹿洞。
答案……很快就出现。
站立在树林中的公瑾,冰蓝目光从金属面具底下透出,望向正缓缓从树林外走来的同伴。
「超过十秒,你迟到了。」
「因为我懂得生活,什么事情都可以享受过程,不然像你这么一板一眼无聊过活,做人还活着干什么?」
用发带挽起长发,一袭白袍覆盖住赤裸香躯,随意用条腰带一束,潇洒迈步走来的胭凝,在月光中显得无比艳丽,如果不是眉宇间那种仿佛无视世间一切的漠然与洒脱,让她的惊人美艳华,她看来实在很像一名来自异界的妖艳魔女。
尤其是,当她十指上的鲜红血滴,随着她一路走来,点点滴滴洒落地上,看在旁人眼中,那种难言的邪恶之美,委实令人印象深刻。
「堂堂月贤者的亲传弟子,威风赫赫的周大将军,来找我这个见不得光的猎魔工作者,有何贵干啊?」
「亲传弟子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胭凝你不也是吗?不过……猎杀一个吸血族也要花十天时间,这个速度嫌慢了。」
「我伤又还没好,如果不是宿烂的老家伙罗唆,我根本就不想出来。上次那头黑色蝠翼的魔族,是我生平仅见的绝世凶兽,差一点我就再也回不来了,现在应该要好好养伤,根本不该出任务。」
「绝世凶兽吗?对方大概对你也有同感吧!」
公瑾淡淡地说了一句,却没有继续这个禁忌话题,而是直接提出此行目的的正题。
「蛮族……鬼夷族是什么,你不会对我说不知道吧?」
「你三更半夜跑来打扰一个应该休息养伤的女人,就是为了问这个高智能的问题?下次奇雷斯再到人间来,由你去打发。」
胭凝一手叉腰,明显地心情不佳,因为公瑾所问的问题,是一个全艾尔铁诺人都很熟悉的常识。
蛮族问题,在以前大石国统治这块土地时便存在,艾尔铁诺取代立国后,问题越演越烈,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听到蛮族骚扰地方、被军队血腥镇压的战争消息。
顾名思义,所谓的蛮族,其实是未接受文化薰陶,被隔绝于文明圈之外的混血人。本来依照白鹿洞「有教无类」的伟大口号,这些蛮族不该为问题,但是蛮族中人数最多、分布最广的一支,被唤作「鬼夷」,或是头上生角,或是身上有着奇特的花纹,此族人并非单纯的精灵或兽人混血儿,而是当年九州大战的遗留物。
两千五百年前,魔族进犯人间界,进行几乎全面的统治,因此诞生了不少人与魔的混血儿,当魔族撤回魔界,这些混血儿一个也没有被带走,全部留在人间界。雷因斯。蒂伦对这些混血儿采取驱逐、锁国的政策,所以他们除了极少数流亡武炼外,多数都仍选择留在风之大陆西北一带的菁华土地——那恰好也是白鹿洞势力最强大的地方。
以守护人间界正道自命,白鹿洞当然不允许这些流着诅咒之血的孽种太好过,不但以「魔鬼遗留在人间的邪种」之意,给予人魔混血儿「鬼夷」的称呼,更在各方面打压鬼夷人,用各种方法削减鬼夷人的存在数目。
相较于有着救世主「月贤者」陆游坐镇,掌握压倒资源的白鹿洞,鬼夷人一开始就是打着一场永无胜望的战争,从出生的那一刻便毕原罪,无奈地承受沉重罪名的鬼夷人,为着生存权利而抗争,在这种不可思议的压力下,鬼夷人爆发出强悍的生命力,每隔百年,总有才能超群的强手出现,率领族人与人类抗战,即使强势如白鹿洞,也无法在这场持续两千年的种族斗争中灭绝对方。
「最新得到的消息,鬼夷族又要发动叛乱了。」
「天要下雨,蛮族要叛乱,这又有什么好稀奇的?有你周大将军在,小小叛军能什么气候?两年前鬼夷族的叛乱,不就是被你平息的吗?」
「……其实是有些失算,景阳岗一战后,鬼夷族化整为零,为祸更烈,或许我当时做错了也不一定。」
景阳岗的惨败,让人数日渐稀少的鬼夷族受到重创,再也不能维持军队作战,族人因此做鸟兽散。可是,这么一来反而演变更糟糕的危机,由于密集的天灾人祸,艾尔铁诺动乱频多,太多难以生活的百姓落草为寇,自己组了盗贼团,骚扰地方,烧杀掳掠,而散往四面八方的鬼夷族人恰好被各个盗贼团所吸收,利用他们的战争心得,与地方军对抗,动乱就似风吹野火般迅速蔓延。
「这次鬼夷族预备在武炼召开大会,组同盟,攻向艾尔铁诺,一雪景阳岗之战的耻辱,根据我们所探到的风声,这次的联盟大会中将会出现真命天子。」
「真命天子?这个口号可动听得很啊!」胭凝摇了摇头,忽然觉醒到公瑾不会说些没意义的话,这句「真命天子」,想必包含着其他不寻常的意义,转念一想,答案就浮现出来。
「能够证明真命天子的正统,难道鬼夷族的三神器又出现了?」
在鬼夷族与人类长年的战斗中,某些传说在风之大陆上流传,据说有三样被通称为「三神器」的神物,在鬼夷族中流传,每一样都具有莫可匹敌的威力,只要能得到其一,就能够让一名平凡人横扫千军。
有人说,这三样神器来自九州大战时期的魔界皇族,是名匠隆。贝多芬的得意作;有人说,三神器来自雷因斯。蒂伦,是那个疯狂白家的巅峰就;有人说,是来自异大陆的旅客,将这不属于风之大陆的强绝神兵弃置于这片土地上。
无数的传说与谣言,增添了三神器的神秘,让人们对之更为敬畏,而到最后,人们只能确定两件事。
一、三神器始终在鬼夷族的手上辗转流传,偶有有异种强人持三神器出现,对抗白鹿洞的正派武者。
二、这是支持鬼夷族人生存的一个信念,传说将来的某一天,某个真命天子会集齐三神器,当三神器合一,消失已久的天位力量即将重现,得到这股力量的王者,不但能够超越垂垂老矣的陆游,更能够强绝天下,为风之大陆的至尊霸者。
三、神器的传说,在鬼夷族的兴衰历史中不断出现。当风之大陆西北的政权由大石国变为艾尔铁诺,鬼夷族与人类的冲突,变本加厉地发生,在艾尔铁诺大军的一再追杀中,鬼夷族死伤狼藉,但随着人数减少,里头也不断出现勇猛战士,分别持有三神器之一,连续向艾尔铁诺正规军的压倒优势挑衅。
景阳岗一战,持有三神器之一的鬼夷族首领被公瑾斩杀,持有的神器也宣告失落,至于剩下的两件,已经三百年未曾出现于人间,这次鬼夷族在武炼的大会,谣传会出现真命天子,各路人马早传得沸沸扬扬,都推测与三神器有关,而胭凝的推测则正命中要题。
公瑾道:「目前最新得到的消息,千盗贼团即将以鬼夷族人为中心,在武炼的鹏奋坡举行结盟大会。结盟大会中,失落已久的三神器将会出现,并且集结起来,在统一领导的指挥下,团结一个足以与军队正面匹敌的武力,然后浩浩荡荡地杀向中部。」
「听起来很具有震撼啊,但平息动乱是你的工作,我只负责猎杀闯入人间界的魔物,我看不出这项工作与我有什么相关?」
「这次的工作规模很大,我需要能够独当一面的高手协助,而且必须是外界所不熟悉的白鹿洞高手,因为……工作的内容不是平乱,是掀起动乱。」
公瑾对胭凝说的情报,也在中都城中传播开来,每个市民都在交谈,说是南方的蛮子即将大会,组联盟军,杀向中都而来。
这些类似的叛乱消息,早已让生活在乱世中的人们习惯与麻木,而且艾尔铁诺军一再的胜利,也已经为这场将爆发的叛乱,写下注定的结局。尽管局势混乱,此时艾尔铁诺军队仍是相当精良的杀人队伍,无论在装备或训练上,为数百万的艾尔铁诺正规军,远非一般的盗贼队伍能够抗衡,当两边发生冲突,零星的盗贼队伍全数在骑兵铁蹄下,为血祭的牺牲品,只不过动乱的根源未除,在艾尔铁诺强势军力镇压下,叛乱有如草原上的野火,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出。
也因此,当蛮族在南方大会的消息传来,中都市民不再像上次那般惊恐,这次艾尔铁诺的正规军将有充足准备,把那些蛮子、盗匪迎头痛击,别说是杀向中都,只怕那群乌合之众在穿越国境时就已经歼灭。想到上次被蛮族逼得人心惶惶的窘迫,市民们都期盼听到军方的捷报,把那群蛮子狠狠教训。
不过,战争还没有爆发,在市民们的殷切期盼与期许中,一名近似守护神般的男人却在今日重返中都,那是前次击破鬼夷族乱军的英雄,虽然之前他只是在白鹿洞内协助处理事务,并未实际出世人仕,但首次统军上阵,展露的军事才华让人惊艳,而立下的傲人武勋,则满足民众对英雄人物的崇拜,也倍添士兵们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他的现身,就代表了白鹿洞最高统帅「月贤者」陆游的意志,鬼夷族将再也不足畏惧,白鹿洞的正道之光,会把这群流着污秽之血的异种蛮人从大地上抹去。
英雄,就在这样的荣耀中进入帝都。
但这一次,与公瑾一同策马进入皇城的,还有一个一身白袍,模样甚是潇洒飘逸的青年,剑眉朗目,白袍若雪,看上去与公瑾肃杀的气质回异,可是并肩骑乘,看来却犹如天上谪般俊秀抢眼。
围观在街道两旁的众人,十分好奇地问着那名青年文士的身分,却得到令人诧异的答案,这个看起来文文秀秀的青年,赫然就是月贤者的第三名弟子,一直闻声不见人的陶潜。
月贤者的两大弟子,连袂出现在中部,这真是一件震撼人心的大消息,但虽然事实摆在眼前,却没有人能看到事实之后的真相,眼前并肩骑乘的两人,其中一名并非表面上的文秀男子,而是美丽艳媚的女儿身。
「公瑾啊!看看周围人民的眼神,他们很相信你啊!如果他们知道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会弄得他们家破人亡,不晓得会怎么看你呢!」
「胭凝你不必特别对我表示同情,因为这次的改朝换代,你要和我一起下去做啊!」
公瑾所指的改朝换代工作,是白鹿洞两千年来一直在做的事,选择并且扶植政权势力,当王朝出现衰败与,就要负责把它给消灭掉,另外再推举与选择新势力为王。
这次,公瑾再度受命出发,由于恩师月贤者在半个月前进入深度闭关,完全与外隔绝,一切命令改为宿烂发布,但整个计画的中心部分,就与三百年前拟定的那样,扶植鬼夷族的叛军消灭曹氏王朝,然后再由获得认可的人类势力消灭鬼夷蛮族,堂堂正正建立伟大的人类王朝。
为了要执行这计画的最后一个步骤,由公瑾亲自出马,预备率军剿灭鬼夷族,而在形式上来说,由于要表现对艾尔铁诺政权的尊重,领军的公瑾必须来此谒见皇帝,确认统兵时候的正统。
明明已经将艾尔铁诺当做预备要处理掉的对象,一面在计划毁灭它的同时,一面又要尊重它的正统王权,这种两面做事的阴险心态,让公瑾对这个学派的思想,感到极端没有效率。只是,这种无聊与无谓的行为,宿烂中的儒派长老们却喜欢它,仿佛做过这些正名的动作,能够让他们感到无上的快慰。
「开门!我们是白鹿洞的周公瑾与陶潜,受到艾尔铁诺皇帝的邀请而来,请打开皇城大门。」
呼暍声结束,把守皇城正门的侍卫们甚至不待来人出示信物,就连忙把城门打开,不敢阻拦这两名来自白鹿洞的贵客。
中都皇城的正门,是建城时由陆游亲自设计,公瑾和胭凝都有参与监工,除了是用重逾千斤的合金打造,更由不同派系的术者连续施布四十九层结界,得到「叹息之壁」的美名,当皇城外发生变故,只要关起这扇正门,就算是千军万马一起杀到,也只有望门兴叹的份。
这两扇门,是用来象徵艾尔铁诺政权的稳固,也是对世上夸耀他们现时所拥有的技术与就。在消失已久的天位力量重现之前,相信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它破开。
独自策马站立在门口,看着那两扇十尺高的沉重大门缓慢开启,公瑾和胭凝分外感受得到建筑的华丽与宏伟,感受得到那股王者独有的气派。
然而,这股气派如今已是徒具其形,再不具有建国时的旺盛生命力,一如那座被守护在不破之门后的华丽宫殿,除了奢华与隐约流露的破败之象,公瑾再没法从里头感受到任何东西。
「真是无趣啊……才短短四百年而已,就已经这样子了……」
叹息之壁的建筑,还有整个皇城的建设,公瑾都奉命参与其内,甚至还执行师父的密令,在瞒过所有白鹿洞长老的情形下,于皇城地底埋下大型法阵,预备长期吸纳整个都市的山川元气。
而今看来,法阵仍在地底稳定运作,山川地气还维持着充沛的能量,但是宫殿上方所漂浮的气息,却没有任何王者的感觉,这多少是因为王位所托非人的理由。
「公瑾你也不能这么说,曹氏王族的腐败并非从今日开始,早在创国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朝气,这样的国家,你能期望什么?虽然说……现在这一任会烂这样,多少有些超乎预期。」
确实就如胭凝所言,艾尔铁诺的曹氏政权,由一介武将之身,篡夺大石王朝的皇权,获得白鹿洞支持后建国,原本就不是什么杰出人物,传国几代后,在五十四年前由本代皇帝曹寿接掌帝位。
生懦弱,无德无能,这个名为曹寿的男子,在未即位之前,就只是一个整天贪淫乐的垃圾东西。没有争夺地位的野心,也没有能够承担起帝王重任的能力,皇帝之位本该与他无缘,然而五十四年前的一场刺杀,前任皇帝与所有继承人在鬼夷族的刺杀下死于非命,从剧毒料理中侥幸存活的他,在幸运即位为皇后,开始了一连串的荒唐执政,也因此让白鹿洞捉早决定覆亡艾尔铁诺。
在曹寿的众多荒唐行为中,最让人想要耻笑的一点,就是他无比旺盛的繁殖企心。
他似乎认为,那场刺杀令正统皇族人丁单薄,而现在存活着的远近亲戚多是庸碌之辈,所以只有多生子嗣,才能够延续正统皇族的血脉,多诞生可信任的优秀人才。因此,从即位那天起,他把繁衍后代当自己的存在意义,整天做着最原始的交配行为,荒唐程度,堪称古今昏君之最。
在荒唐的行为中,也有一、两件令曹寿自以为得意的「计谋」,其中最让人瞠目结舌的,就是现在公瑾与胭凝眼前的那串马车队伍。
守城的士兵告诉公瑾,那支队伍半刻钟前刚刚奉召进入皇城。队伍中心是一辆相当豪华的马车,周围是身穿兽皮装、手执尖插的武装护卫。奇特的打扮与车辆装饰,说明这辆车是来自武炼的事实,而里头所乘坐的贵妇,是当年被选下嫁武炼和亲的侍女,这名拥有兽人血统、被赠公主头衔出嫁的侍女,如今已是武炼豪门麦第奇一族的族主夫人,并且育有一名即将接掌族主位的儿子。
和亲的基本效果达到,但与闻有关的事实,总是纸包不住火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当年那名侍女和亲麦第奇家的时候,肚子里装了什么。能够对这样的行为自以为得意,确实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而在事隔十多年后,仍明目张胆地召麦第奇家夫人回国「省亲」,这只能说他的愚蠢与羞耻心更远在一般标准之下。
君不君,臣不臣,有做出这种行为的君王,有放任他做出这种行为的臣子,这就是当前的艾尔铁诺,一个已经没有生命力、没有继续存在必要的国家。
「该完蛋的东西,就让它早点完蛋吧,不过……」
一直策马骑在公瑾身旁,用极低声的真气传音与公瑾说话,看似思想、气质都南辕北辙的一双男女,却有着不为外人知晓的友情,只不过当他们策马走到死角位置,脱离后头士兵们的视线后,胭凝忽然靠近公瑾,低声叫了一句。
「喂,戴面具的。」
「做什么……唔。」
只来得及嚷了一声,公瑾就被胭凝突来的一吻给袭击中,面具下方所露出的口唇,被两办丰腴的香香芳唇印上,仿佛蜻蜒点水般的浅浅一吻,一击得手,马上撤回,在公瑾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之前,一拉缰绳,就如箭矢般冲射出去。
「哈哈,第一百二十三次奇袭功!」
「……每次都来这一手,你这个接吻女色魔……」
被这一下突来袭击给得手,公瑾并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远去的骑影,心里的感受十分复杂。
「唔,天上……开始下雪了……也对,时候差不多了啊!」
身在艾尔铁诺的中都,公瑾仰望片片雪花从空中飘坠,伸手拈起其中一办苍白,看着它在指尖迅速消融,那种梦幻不实的感觉,一如这个国家的未来。
艾尔铁诺历四一八年的冬天,他的心情还非常年轻,这是……艾尔铁诺大元帅周公瑾年轻时候的故事。
第二章初遇
获得了艾尔铁诺皇帝的认可,那支扛着「周公瑾」三字大旗的独立军队离开中部,预备朝中都外围的防御关卡前进,开始布下阻挡鬼夷族的防线,但在这备受瞩目的紧要关头,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
根据作为证词的士兵口述,那晚一名蒙面男子闯入,猝不及防地施以袭击,遭受暗算的公瑾将军身受重伤,命垂危,但与公瑾大人同行的陶潜,事后却不见踪影。
扞卫艾尔铁诺的国家英雄遇刺,这件事情自然让整个艾尔铁诺天翻地覆,只是,在这支队伍因此而暂时停下,等待主帅伤愈后再行出发的同时,理应藏身在城池内养伤的公瑾,却已经离开艾尔铁诺,进入了武炼。
很简单的障眼法,只要这么做,有些敌人就会失去戒心,让公瑾能够无声无息地前往武炼,参加并且操弄鬼夷族的大会。
鬼夷族这次同盟大会的所在,就在武炼境内,一处靠近边境、名为「鹏奋坡」的地方。来自各地的盗匪、鬼夷族的残存遗民,都会在一月之前赶到此地,选出联盟的领袖。
鹏奋坡大会的规模虽然不小,但鬼夷族人只占与会者的三分之一,大部分的参与者还是人类,多数都是盗匪马贼之类的角色,或是一些不得意的武者、剑士,想要藉着乱世动荡的机会,找寻飞黄腾达的机会。
脱下了掩盖整张脸的面具,经过适当化妆,公瑾的身分不再是艾尔铁诺的将军,而是恶名昭彰的「血影旅团」团长——周瑜。
长年执行各种影子任务,公瑾在各地都有许多不同的掩饰身分,「血影旅团」是他组织起来的一个马贼集团,专门击溃艾尔铁诺的军队,「合法」地做一些烧杀虏掠的行为。要杀掉某个人,可以靠暗杀;但要杀掉某一群人,或是广及整个城镇的灭口,这样的集团就会派上用场。
上次鬼夷族惨败于景阳岗时,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帮助鬼夷族突围,免于被消灭命运的就是血影旅团,所以他们现在很受鬼夷族礼遇,远比其他人类集团吃香。
当然,所有旅团员都不知道公瑾的身分,他们只是单纯认为,团长是某个对艾尔铁诺心存恨意的落魄贵族。事实上,公瑾对于艾尔铁诺并没有恨意,他只是……没有感觉,一如他对世上的其他事物那样,没有半分感觉。
观察这次大会选出什么样的人来,是公瑾此行的任务,也是改朝换代大计的最后一步。
不让人间界受到魔族侵略,是白鹿洞存在的意义,而为了让人间界能够自强不息,持续维持斗争是白鹿洞两千年来的不变策略,因此,大大小小的战争从不曾停止过,而当白鹿洞扶植的正统王朝失去了活力,长老们就会另外寻找替代对象,暗中支持、扶助某势力发动战争,改朝换代。
无论坐在帝皇至尊之位上的人是谁,都没有意义,仅是一个可以被白鹿洞随意操弄生死的傀儡。这一次,在计画中被选为执行者,预备给艾尔铁诺政权最后一击的,就是鬼夷族,只不过这些可悲的东西们永远不会知道,即使他们攻破了中部,占据了皇宫,那部不过是一瞬间的幻梦。
因为人间界的王者之位,不可以落在混血的异种手里,取得帝皇名号的,必须是被白鹿洞认可的人类,所以,鬼夷族将在覆亡艾尔铁诺政权后,被彻底消灭,而取代他们立正统王朝的人选,目前并没有决定,但公瑾临行前,听过长老们的说法,知道师父似乎已经有了预备人选。
「周瑜大人,我们该要决定人选了,请您做最后裁决吧!」
身旁副手唤醒了公瑾的失神,这个叫做蒋忠的年轻人,是被他在一处农村中找到,屡次提拔的人才,在武功与智略方面,资质不算特别突出,但做人诚实可靠,能够把交付的任务妥善完,是个得力的助手。
「持有三神器的继承者到现在都还没出现,各势力的首领决定以实力推举盟主,每个势力可以有两个名额参加,我们血影旅团除了团长大人,还要推派谁呢?」
三神器到现在都还没出现?这一点也不奇怪,原本公瑾听到这传闻时,就怀疑这传闻不过是个藉口,只是想藉着宣传效果,有效地把鬼夷人集合起来,至于三神器是否出现,反而不是重点,现在没出现,这也理所当然。
(不出现或许比较好吧!那三样神器可不是你们想像中的好东西。)聆听着左右人群议论纷纷,公瑾心中这样想着。
鬼夷人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三件被称作「三神器」的破铜烂铁,其实只是三件源自白鹿洞的魔导器,靠着吸摄使用者的精血,发挥威力。使用者的修为越高,使用的力量越强,就越损及自身寿元,而若当真有某个傻瓜集齐三神器,在三神器会齐的那一刻,就是那倒楣家伙的死期。
天位力量奥妙神秘,岂是三件破烂道具能够促的?要凭此超越强天位的千年修为,超越那个迄今仍在不断苦练的剑圣,更是绝无可能。
但是,就是有人相信这些遥不可及的神话,中部的这些愚民相信,那些为此争夺、付出生命的鬼夷人更是深信不疑。白鹿洞操作人心的手段,在这一点上获得了相当的功,给予人们一个虚伪的希望,把人们引向白鹿洞所指点的方向。
「不用管什么三神器,我们用自己的实力去争取吧!也不用另外再选些什么人,我一个人上场就可以了。」
传说中的继承人没有出现,那就是手底下见真章,来此参加结盟大会的各势力推派人选,在单纯比划、不伤人命的前提下,分个实力高低。
公瑾对自己工作所下的定义,只是暗中操控这次战争,所以并没有必要夺取盟主之位,也不需要全力以赴。但是……如果这些人当真如此不济,那么抢个盟主宝座来坐坐,强势主导一切进行,也可以早点把这枯燥工作结束。
鹏奋坡上,鬼夷族砍树伐木,在茂密森林里清出了一片空地,中心部分搭出了数十个大小擂台,来此参与大会的各方势力围在周遭,人马多的就搭建营帐,势单力孤的小集团就只能餐风露宿,席地而坐。开辟出来的道路上,插满了旗帜,上头或是画着代表各个势力的案,或是写着誓言打倒艾尔铁诺的文字。
放眼看去,整座被森林所拥抱的山谷,旗海飘扬,人强马壮,诚然声势不凡,但公瑾却感到一阵寂寥,暗想在这群号称十万的虎狼之辈中,当真存在能让自己眼前一亮的人物吗?亦或是……只是十万堆垃圾群,当他们覆亡艾尔铁诺后,本身也将被一扫而空?
「真是……无趣啊!」
公瑾发现自己最近似乎常常这样感叹,但是这一次,自己的话似乎说得太早。北边的阵营忽然骚动起来,好像有某个大人物来到现场,引起了人们的喧哗。
「蒋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蒋忠所带回来的答案,确实让公瑾感到吃惊。
本来照政治关系来说,武炼是艾尔铁诺的臣属国,像这等叛逆大会在境内举行,应该要负责剿灭,但由于艾尔铁诺国势中衰,这种号令关系已经不存在,只是徒然剩下表面敷衍而已。但就算只剩下表面也好,拥有这块领地的麦第奇家第一继承人亲自到场,参加这大逆不道的聚会,这真是一件出乎公瑾意料的事。
(该不会……麦第奇家族也在暗中操纵这一次大会?想要吸收这十万人的战力,甚至就此高举叛旗?)
在公瑾深沉的眼光凝视下,来的人确实是忽必烈,为他开路的那十二名兽人,是他刻意栽培的十二铁卫,每个也身负不同的技艺,从迈步走路的姿态来看,十二个人还修炼某种特殊的合击功法,听说忽必烈擅长行军布阵,必是为这群菁英手下设计了合击阵形。
在十二铁卫的中心,那个看来相当年轻,身材高大壮硕的伟岸汉子,最近这些年公瑾已读过他的资料无数次,对他知之甚详。
忽必烈。麦第奇——麦第奇世家的第一继承人,资料中的他喜好新奇事物,屡次在麦第奇家推行各种新措施,为古老部族带来新生命力,虽然多半是以失败收场,但却是白鹿洞密切注意的新人物。
隔着远远距离遥望,公瑾更肯定他是个比资料中更麻烦的棘手人物,背后的长刃巨刀虽未出鞘,但杀气与霸气已如海潮般连涌而来,单单只是站在那里,谈笑风生间的气势,已经把周围的一众庸才压得黯淡无光,为人群中最亮眼的所在。
这个汉子……很不得了,只要给他时间,让伏龙能得天时,公瑾就有个预感,在未来的百年内,他将会在风之大陆上掀起连串风云激变!
不过,那是在未来的事,目前公瑾很确定,除非自己手下留情,否则这个智略与武功都尚未熟的伏龙,会在自己手上败得极为凄惨。追随恩师陆游百年,公瑾所修炼的白鹿洞神功进境奇速,除非传说中的天位力量重现,否则当今风之大陆上,只有三大神剑和少数一、两人能够令自己有败阵觉悟。
「蒋忠,忽必烈身旁的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是个女孩子……没听说麦第奇家有什么杰出的女人才,而且,头上有角,是鬼夷人。」
确实是个很奇怪的少女,个头小小,抢眼的红色短上衣、翠绿色的短裙,站在忽必烈的魁梧身躯旁,看来格外娇小;虽然是鬼夷人,却没有阴森的感觉,笑得像春花一样灿烂,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团长大人,她往我们这边看过来了……咦,她在对我们笑,在对我们笑耶!」
「镇定下来,你这是什么样子。」
「好可爱的女孩子……不知道是忽必烈的什么人?他还没亲,也没听说有鬼夷人的姊妹,咦?该不会是他的爱妾吧?」
「……不要胡说。」
很难得地,公瑾对蒋忠的话感到些许不悦,不过那只是短短一瞬间的感觉,接着,众人就开始进行比武。
鹏奋坡上聚集了十万多名来自各地的盗贼、蛮人,推派出来打擂台战的人数过千,但其中值得公瑾注意的,只有忽必烈一个人。
为了隐藏身分,公瑾并没有使用最拿手的剑,而是取了一把马贼最爱用的斩马厚刀,尽管兵器并不顺手,又不能使用白鹿洞刀术,但公瑾依然挥洒自如,使着他所修炼过的武炼刀法。
挥、劈、削、斩,刀光在公瑾手中如流水变幻,忽如雪花盖顶,忽如水银泻地,欲强则强,欲弱则弱,水云流畅,就这么轻易过关斩将,一路上毁物、碎尽敌人兵器,却不伤人命地把敌人扫下台去。
这不是仁慈,只是有心炫耀,即使底下的血影团员和群众欢声雷动,暍采如潮,公瑾心中仍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趁着比斗的闲余时间,观察忽必烈的武功。
同样使着武炼风格的刀术,忽必烈的一斩一击充满霸气,把麦第奇家的紫电神功推到另一个境界,每一记刀斩都像是融入天地风云之变,如似轰雷、如似邪火狂飘、如似长风万里,四象相济,从至刚至阳中,生出刚柔并济的巧妙变化。
这头兽人确实是武学奇才,公瑾很讶异曹寿的血统能生出这等人才,或许是母系的血缘占上风吧!不过,自己的结论仍然没变,若给他时间,忽必烈会是个很可怕的敌人,但此刻他的武功只具雏形,不够细致,还存在太多空隙,如果认真动手,自己可以在十招内取下他的人头。
(但是……他为何要来参加这场比斗?资料上说他是个武痴,他只是单纯为武而来?还是想要来争取盟主之位?)
如果忽必烈有心夺取盟主位,反抗艾尔铁诺,那么这人也还算是一名值得扶持的对象,只要他声明效忠白鹿洞,而白鹿洞的长老们同意让一个兽人为皇,那么,他可以早一百年完他的梦想霸业。
(唔……那个是……)
公瑾留意到,除了忽必烈之外,与他同来的那名鬼夷少女也下场参战,在擂台上施展轻巧的身手,像是一只灵活的小鸟般,把一个又一个笨重的对手撂下台去,虽然没办法像自己这般全不见血,但她确实也是贯彻「最少杀伤、最大胜利」的人。
※※※
参与战斗的人数,出乎意料的多,看来不自量力的人实在不少,证据就是,连场战斗的结束,出乎意料地快,大概只是两个时辰过后,过千人的比斗就只淘汰剩下前八强。
公瑾为八强之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当他站上擂台,心里却只觉得可笑与屈辱,为何自己的对手是一名只有十来岁……考虑到他脚上的高靴后,甚至可能不满十岁的小鬼?
鹏奋坡的会盟与比武,完全是受到操控而举行,这本身就是一件可笑的事,但公瑾却不喜欢自己受到愚弄的感觉。
为何自己要沦落到和一个这样的小鬼比武?这不是在做武术指导,也不是在玩家家酒,刚刚的混战中,公瑾没有看到这孩子是怎样脱颖而出的,但是对于自己要和这样的对手比武,公瑾并不觉得愉快。
「干什么?你看不起我吗?如果你觉得和年纪小的人比武很羞耻,等一下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你千万别丢脸得哭出来,那样连我都会觉得没面子。」
小小的个子,说着狂妄的话语,还很没礼貌地抬手用剑指向对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欠缺家教。不过,公瑾意外发现了某件事,尽管身上的衣着破烂肮脏,但这名小鬼手上的剑与剑鞘,却是用上好合金所打造,价值不菲,普通人是不可能拥有的。
不寻常的装备,公瑾不禁联想到,这孩子或许在隐藏着他的出身……就像自己一样。
不过,鹏奋坡上居心叵测的人太多了,隐藏自己身分的人不晓得有多少,公瑾并不在意一个小鬼的背后有什么身分。在他眼中,足堪与自己为敌的人,只有一个忽必烈,但自己却正面临一个很错愕的局面。
当初分配比武对手的人不知道是谁,但这名未来的武炼霸主无疑抽了一手烂牌,当他轻易打倒层层对手,终于来到前八强的位置时,却在擂台上碰到了自己人,那名如同兔儿般活泼灵动的少女。
如果要争取盟主大位,他应该很快就打倒这名鬼夷少女,进入决赛。又或者她本就是麦第奇家派来清垃圾的帮手,既然与忽必烈对上,很快就会宣布弃权,退出赛事。
无论如何,公瑾心中确实为此感到一阵火热,近年来能令他感到期待的比武已不多,但是……
(忽必烈……我在决赛等着你。)
如果两强在此对决,对于他们双方而言,都会是一次意义深远的初逢,然而,事情的发展似乎远出公瑾的意料,忽必烈站上擂台之后,并没有抢攻,甚至连背后的豪迈钢刀都没有拔出,只是两手交叠,像一座沉默的大山般,静静看着眼前的鬼夷少女。
和忽必烈的高大身材相比,那名鬼夷少女的娇小柔弱,仿佛对方一伸足就可以把她踩死,尤其是凝望着忽必烈雄伟如巨山的霸者气势,这种对比的感觉就特别强烈。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当这句话从忽必烈口中说出,正在全神关注这场战斗的所有观众,爆出哄然大笑,因为双方胜负比数实在太过明显,甚至有人已经在猜测,依照兽人的凶残本,当这名少女选择坚持战斗,被触怒的忽必烈肯定会以最残忍的刀法,将这名花朵儿似的小美人狠狠虐杀。
可是,公瑾却觉得事有蹊跷。资料中的忽必烈,有着水准以上的智慧,公瑾不相信他是个光会逞弄个人武勇与血气的男人。
忽必烈,你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公瑾凝视着忽必烈,和他一样等待着少女的回答。
「嗯,谢谢,可是……已经决定了。」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鬼夷少女浮现蕴含歉意的笑容,向忽必烈盈盈一礼,而忽必烈却没有回应,只是在众人都期待他拔出那柄霸刀的那一刻,猛地转身,朗声向全场说话。
「各路英雄豪杰,忽必烈。麦第奇今日来此,只为技痒难耐,一心与天下英雄论武比试,结交朋友,对于盟主大位,并没有半分兴趣,如今兴致已尽,无谓耽误各位的大事,决定就此弃权,退出选拔,祝各位霸业有,扬眉吐气。」
忽必烈这段话纯以内力送出,一字一句,响亮如雷,却又清晰入耳,当回音碰到山谷荡回,满山皆鸣,当真是有如龙吟虎啸,气吞天下,全场众人无不相顾失色。
但是当他抱拳说完这一段,表示将弃权退出后,却忽然伸指指向身后的少女,口气严厉地说话。
「这名女子不是我麦第奇家的人,与忽必烈也没有交情,从今日起,她要做的事情与麦第奇家没有半点关系,也绝不会从麦第奇家得到任何援助,请在此的各路英雄为我作个见证,请!」
厉声说完这段警告,忽必烈抬手抱拳,飘然下场,与他那十二名铁卫一同离去,刚毅绝决,竟连多留半刻钟看完赛事结果都不愿意。
突来的变化,所有人都给弄得傻住,傻傻地看着忽必烈下台离去,还是忽必烈身影消失前,刻意以内力将背后霸刀弄出一声如雷炸响,这才让负责主持的人们清醒过来,宣布由于忽必烈弃权,那名少女不战而胜。
第三章脱轨
艾尔铁诺历四一八年十二月艾尔铁诺中都
(可恶的忽必烈,你到底在想什么?)
忽必烈突然离去,公瑾也对这变化感到吃惊,要说是大意也可以,但由于对手是一名毛头孩子,公瑾就没有任何必要去刻意留心,只要以半分精神去舞刀拆解,剩下九分半的精神继续思考。
只是,蓦地闪过眼前的血光、面颊上的痛楚,告诉公瑾,自己今天又再一次地失策。
那个孩子……再大个两岁或许算得上青年,当剑握在手上、当剑在他手里绽放光亮,赫然生出了一种公瑾不能理解的变化……说是变化可能不够,因为在那一瞬间,平实无华的长剑仿佛得到生命,一下子活了过来,令他精妙的防御刀网相形见绌,闪电突破,在他身上留下记号。
「在战场上发呆,这是代表你看我不起吧?我看出你没有全力以赴,所以我劝你最好拿出实力来,否则等一下你不只会被打得当狗爬,我保证你会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娘们似的!」
趾高气昂的小鬼,但是他手上的剑却不容忽视,在白鹿洞练剑时,公瑾从未见过哪个后进弟子的剑,有这样凛冽的光彩,就连长老们都远远不及,竟能一剑伤及自己。
他这样的小小年纪,自然不是因为长年苦练,假若这些是他的天份,那么假以时日,这孩子的剑会比忽必烈的刀更可怕,而这正是师父所急切期待的人才,天才!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公瑾摸摸面颊,热血与痛楚让他有一股怒意,如果说未经磨练的天才容易半途夭折,那么自己今天就羽任,给这个未来的绝世剑手一个深刻磨练,挫挫他太过剑拔弩张的锐气。
「怎么了?不敢动手吗?告诉你,我不接受投降,你可别想像隔壁的那个大个子一样,说声弃权就开溜啊!我不会让你平安离开这里的。」
「大个子?呵,连忽必烈你都不放在眼里?小朋友你确实是豪气干云,可是,世上的事情往往不是表面上看来那么简单,强与弱更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如果你能够记住这些事情,今天的痛……就会有意义。」
顷刻间,公瑾与那个孩子拆了三招。
对方的剑真是很犀利,即使公瑾已经认真起来,那孩子在败阵前最后一剑的无比锋芒,还是在他右臂上多留了一道血痕,假如这孩子再年长个十岁,内力再多十年修为,这可能就不只是皮肉伤了。
破去他的剑势,公瑾手中的钢刀水平掠过他左肩,在不见血、不伤筋脉的情形下,纯以内力把他的左臂骨震三段……这样就够了,因为如果这男孩够聪明,他会看出自己这一刀本可以砍他用剑的右手,只是硬生生改为左手。
很痛,公瑾明白这一点。那个男孩一下子就红了眼睛,踉舱往后跌走,一语不发地走下台去。
在整个过程中,有三件事情让公瑾非常在意。
第一、那股断骨的剧痛,那男孩完全忍住,虽然嘴唇紧咬得出血,但他没有哭出来,连眼泪都忍在眼底。
第二、那孩子在确认败阵之后,并不是直接走下擂台,而是远较寻常江湖武人更为有风度地向自己欠身行礼,表达对敌人的敬意后,才转身走下台。
第三、前面两点已经很不容易,而那孩子受伤后自始至终,右手都紧紧抓着剑不放。一个用剑的天才,虽然难得,没有多了不起,但一个以生命执着于剑的天才,日后将会非常可怕。
他现在只是个孩子,但公瑾却已经预见他的长。所以,公瑾不伤他的右臂,因为这孩子个倨傲,说不定树敌很多,如果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可能没命回乡去。
连公瑾自己都没想到,鹏奋坡大会上,最让自己感到惊奇的人物,不是忽必烈,而是这个男孩。
公瑾一度迟疑,是否该派人暗中保护,但这似乎多虑了,因为他下台之后,十多名隐藏在人群中、像是护卫模样的武士围在他身旁,护送他离去,排场俨然就像是一国王子;而队伍中,还有一名七、八岁的女孩,典雅而昂贵的衣着,看来也是一位干金小姐,一面跟着男孩离去,一面掉着眼泪。
呵,好一对青梅竹马的小恋人。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忍不住等到擂台赛后看资料,公瑾在擂台上扬声喝问。那支队伍整个转过来,护卫们拦挡在主子身前,生怕敌人追下杀手,反倒是身为主人的男孩异常镇定,堂堂正正报上名字。
「我姓李,表字从嘉……你的武功很厉害,承蒙指导,我恭祝你武运昌隆。」
再次弯腰行礼后,男孩离开了。从那依旧通红的眼睛中,公瑾看出他的痛苦;可能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那男孩骄傲的翅膀被狠狠折断了,无论是自尊或肉体,这次的打击都很痛。
公瑾相信他能够再次站起来,但那是多久以后的事,却让公瑾相当好奇。
事实上,在这件事情结束的不久之后,公瑾就收到来自白鹿洞的消息,一名对剑术极有天份的少年,拜入白鹿洞门下,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吸收了所有能学的剑术,先后击败数十名剑术教练,威不可挡,震憾了整个白鹿洞。
这些都是后话,目前公瑾所在意的事,是即将要碰上的对手。虽然经过一轮淘汰赛之后,只剩下四个人争取最后胜利,但是其中的两名根本就是杂碎,如此浅薄的实力,怎能给自己惊喜?怎配让自己有所期待?
所以,公瑾的眼光只看着一个人,那个因为忽必烈弃权,不战而胜的鬼夷少女。她的实力并不足以威胁自己,但自己对她一无所知,可以让她登上盟主位来领导群雄吗?还是另外两个人……
看来只怕都不是很妥当,而为了安全起见,是应该放出讯号,让潜藏在附近观战的胭凝出来帮手了。
「各位,经过一轮激烈的竞争,现在台面上的四强高手已经出现,依照规矩,再经过两场决赛后,这四个人其中之一将会为联盟共主,统领集合在此的十万英雄,他们分别是豹族的修洛特、象族的伊坦皇松、血影旅团的周瑜,还有鬼夷族的……」
「且慢!」
当主持人说着参赛者的名字,一声长啸突然震天盖地般冲击而来,在打断了主持人的说话后,啸声骤转清亮,不住往上拔高,有若九天龙吟,清亮高亢,震得所有人耳畔嗡嗡作响,眼冒金星,宣告着其主人的即将到来,更先声夺人,未现身便已压得在场群雄为之低首。
「哈哈哈~~鹏奋振翅,长翔九天,各位英雄真是好兴致,在这种荒山野地开起大会来,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能少了我陶某人一份?」长笑声震得在场众人耳朵生疼,全然没注意到一名身穿飘逸白袍、留着两撇长须的文士,闪电出现在擂台前,直到他拱手抱拳,朗声说话,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只不过虽然他自称姓陶,在场十万人中却没有几个认得他是谁。
只是,有这样的强横武功,又自称姓陶,即使众人不认得他,也不免有所联想,想到一个长年隐居在白鹿洞的高手。
「在下陶潜,草字渊明,两天之前还是白鹿洞的不得意门徒,因为看不惯周公瑾那铁面贼为虎作伥,白鹿洞逆天行事,所以出手将他暗杀,做为投奔联盟的礼物,但以我的才能,大才岂能小用,既然来了这里,少不得抢个盟主当当,各位请了。」
白鹿洞陶潜的鼎鼎大名,足以震慑在场的各路人马,光是从周公瑾的厉害,就足以想像他师弟的本事,而日前周公瑾遇刺重伤,不能参加军队,这件事曾让所有鬼夷人额手庆幸,想不到竟是出于这名同门的手下。
只是,即使这些话都说得没错,但这个人真的可以相信吗?他会不会是白鹿洞所派来的细?毕竟世上有所谓的苦肉计,陆游的亲传弟子,没理由会突然与师门唱反调,搞起叛逆行动。
全场的声音安静下来,气氛异常诡异,显然都不晓得应该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对于这样的诡异气氛,胭凝浑不在意,改换上一身男装打扮的她,只是抬起头,问说是不是有规定不许人类参加选拔?
……当然不是。
鬼夷人与兽人的数目虽然不少,却不是这次大会的主角,人类始终占了多数,之所以让人难以回答的理由,是陶潜的身分,不是种族。然而,主持人无法否认,只好含糊回答,说选拔的过程已经结束,陶潜来得太晚,不能参加了。
「呵,我却说是来得正好,恰好赶上最菁华的部分。」
胭凝仰首一笑,疏狂姿态中更有着洒脱,翩翩神采,飞扬得像是破空而去的九天神龙,所以当她身影突然一化,整个人瞬间消失时,全场一片愕然。
白驹过隙,白鹿洞三十六绝技当中的绝顶身法,胭凝瞬间就上了擂台,在那名象族兽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掌拍上他的脑门。
三十六绝技之一,五岳神雷。
刚猛无匹的掌心雷,犹如五座大山合而为一,瞬间压顶,那名皮粗肉厚的象人鼻喷鲜血,整个健醉躯顷刻间像是烂泥般倒了下去,浑身仿佛再也没有半根完整骨头。
两族兽人之间的情感似乎不错,见到友人倒下,隔壁台上的豹族兽人惊怒交集,就要以其最得意的高速抢过去复仇,却被胭凝先发制人,扬手便是一记劈空掌「四大不空」,将那名急速飞掠过来的豹人,以更快更急的速度击飞出去,死活姑且不论,却肯定是不能作战了。
「听说武炼的规矩,强者为尊,我以一敌二,轻松获胜,现在就由我递补这两名选手的位置,大家应该没异议吧?」
如果有异议,就必须扫与这号辣手人物比过,但那两名兽人的武功,其实已是众人当中的佼佼者,看到他们瞬间惨败的样子,大概不会有人有这胆量了。
问题是,四名选手少了一人,这比赛怎么比下去?
「非常容易,我们是要干拿命去搏的造反大事,实力不足怎么?我现在分别与这两名选手比试,看看谁是最后赢家,好了,你们一男一女,谁先上阵?」
胭凝站在擂台上,白袍飘扬,谈笑指点对手的昂扬姿态,让全场豪杰心中称赞,连带对她刚才的两下辣手都不计较。武炼本来就是强者为尊的世界,强者为了立威,一现身就下重手杀戮,这是常有的事,那两名兽人只伤不死,这已经算是很手下留情了。
但看到胭凝神态自若的表情,隔壁擂台的公瑾却觉得很安心,从很久以前开始,自己与这个女人就是最合拍的搭档,两人联手进行的任务从来没有失败过。
这次的联盟大会,发展到这里已经有点失控,所以让胭凝以陶潜的形象现身,夺取盟主之位,这样会比较好办事。虽然说也可以由自己来夺取盟主位,但考虑到自己比较擅长暗中活动的优点,还是由胭凝站在台面上比较好。
对于个孤僻的公瑾而言,胭凝几乎是唯一与他有着友谊关系的搭档,而回忆起两人的因缘结识,则要把时间回溯到四百年前。
※※※
那时候,胭凝刚刚进入白鹿洞,出身于市井阶层,没有任何背景的她,入学时除了身上一件肮脏不堪的白袍外,什么多余的财产也没有。
在整个修业过程中,她表现得从不出色,礼、乐、书、术、诗、文,都没有特殊的表现,考较武技时也只是中上的绩,除了在她所喜好的山水画、诗上面,偶有令人惊艳的作品,因此在一众同窗中小有名气外,在她进入白鹿洞的最初十年里,她就只是一个有些特异独行的平凡书生。
但是一把锐利的剑,不可能永远被收在匣中,不管被放在哪里,终究会展露它应有的锋芒。在一次冤狱事件中,她为了救出受到冤屈的同学,潜入白鹿洞戒律部救人;负责居尾断后的她,在那一战中连败二十三名白鹿洞高手,最后被恰好回来的公瑾给击败,收押监禁。
收押之后,就是彻底的调查,这一查,赫然有些惊动宿烂的讯息传出。
陶贱,字胭凝,这个在入学资料上写着父不详的女子,赫然流着不纯洁的血,是鬼夷族的战士轮暴人类女所生,她那名后来沦落风尘,并且死于嫖客争风事件的母亲,打从孩子一出生就心存恨意,把这名看来与人类毫无分别的婴儿命名为「贱」。
流着魔族之血的女人,又在下贱的娼馆中长,白鹿洞有这种门生简直是天大耻辱,更别说她还在白鹿洞中学了这么多的本事。宿烂为了找台阶下,一面惩处失职人员,一面预备暗中将她处死,对外宣告病死狱中,但在这时候,一道命令救了胭凝的命。
——那是来自白鹿洞后山的至高指令。
这个由月贤者陆游亲自下达的命令,让宿烂停止了原本的处断,把胭凝给释放了出来。
不只是释放而已,获得自由的胭凝,更被陆游收为门徒,正式传授武功,改名为陶潜,给予她更大的权力,可以阅看白鹿洞内的一切秘笈,所有的武学、东方仙术,都让她毫无保留地学习吸收,不给她任何限制。
没有人知道,陆游之所以会下这命令的理由,是因为公瑾亲自入永恒冰窟,向恩师极力荐举,希望能够留她一命,所以事情才出现逆转。
那晚的交手,公瑾对胭凝的强悍印象深刻,当今世上能与自己交手的敌人已经不多,而这名女子甚至没学过多少真正的白鹿洞绝学,若是好好琢磨,她将不可限量。
陆游虽然同意了公瑾的荐举,破例收了首个女徒,但却对公瑾说了一句话。
「公瑾,那名女子……是一匹狼,在她的心里,栖息着野兽。」
向来以消灭魔族为己任的白鹿洞,居然出现了流着魔族之血的门徒,这点对于宿烂当然是难以交代,而且剑圣大人的弟子是女,这点也令保守的长老们意见多多,为了抚平保守势力的不安,陆游将弟子改名,让胭凝以男的身分对外出现。
即使做了诸多安排,不敢正面有所顶撞的宿烂,仍在背后要着小动作,所以当学有所后,胭凝就为白鹿洞最隐密、最危险的「狩魔使」,专门天涯海角去猎杀流窜到人间界的魔族。
有血战、有苦战、有九死一生,但是多年来胭凝未曾失手,直到三个月前,她与一头初次来到人间界,拥有一双黑色蝠翼的强悍凶兽对阵,激战了三天两夜后,两败俱伤,她几乎不人形地回到白鹿洞,而那头凶兽据说是少了一边翅膀、断了一只手臂,并且迄今仍未再出现肆虐。
任职狩魔使多年,不断地与强大魔物战斗,更尽得白鹿洞三十六绝技的真传,现在的胭凝……非常的强,强到一个令公瑾没有十胜算的程度,所以由胭凝来争取盟主位,公瑾觉得这是十拿九稳的事。
「怎么样?你们两个,谁要先上?」
面对这个挑衅,公瑾心中发笑,往前跨上了一步,正预备要开口说话,却被隔壁擂台的鬼夷少女给抢先。
「第一仗,请由我先来。」
身手俐落,在全场为之哗然的同时,她已经像是一尾小云雀似的,轻飘飘飞身降落在胭凝的擂台上,向他抱拳讨教。
公瑾惊于少女的勇气,因为以胭凝瞬息间连续重创两名强手所展露的武功,任何正常人都会看出他的绝难应付,照一般人的想法,都应该要先让身旁的竞争者先与强敌拚过一场,这样才可能机会抢胜。
「且慢,要把出战权让给这位姑娘可以,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公瑾不喜欢多话,但却想多了解一下这名鬼夷少女,想知道她为什么主动抢战,想多了解一下她的个与思路,因为说不定,自己会被逼得选她做计画的执行人。
「为什么你抢着出战?难道你看不出这个男人很危险吗?」
这问题恐怕在场十万豪杰都想声一问,但少女却等到医护人员将台上那两名快被遗忘的垂死兽人抬走后,才回答。
「陶潜先生大名鼎鼎,一现身就连伤我们两名同胞,气势无双,武功更是强得怕人,如果我让你们两位先斗一场,等着渔翁得利,这样子胜算是比较高……」
说到这里,都还算是正常人的思考范围,但公瑾却意外发现,这名少女的内力相当不俗,甚至好得出奇,因为她缓缓说话,如同珠圆五润的好听嗓音,把每一个字都远远传出去,尽管声音不大,却无论远近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相当好的内力修为。
「可是,这样子的胜利,里头大有侥幸分,以后同盟中的各路英雄一定不能服气;大家都是刀头舔血的豪杰人物,如果心存不服,这个团体就不会稳固,盟主的位置也坐不稳。」
……说得好。
这道理公瑾自然知道,但藉此在联盟组织里埋下动荡因子,才有助于在它完阶段任务后,被轻易消灭。这是公瑾预备的蓝,却想不到这样一名看来涉世未深的少女,也能够看穿这一点。
「我是女子之身,由我来夺取盟王之位,各路英雄已经未必服气,如果我再靠这样的战术获胜,这样的盟主肯定没有人会尊敬,命令发下去也会被阳奉阴违,所以如果要让各位心服口服,我就不能退缩,要主动选择最困难的一条路。」
(真是深得我心。)
公瑾微觉好笑,或许自己该把这名少女收做幕僚,她所说的一番话,让自己对她非常欣赏,回想起来,除了胭凝之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有勇有谋的女了。
而在她说完话之后,本来因为众人议论纷纷而显得吵杂的山谷,一下子整个安静了下来,少女所说的分析话语,连同她的胆识、她的眼光、她的无畏与勇气,确实传达给了在场的十万豪杰,让他们开始以一个新的眼光,去打量这个不寻常的少女。
当公瑾看到鬼夷族人眼中的佩服,心里突然醒悟到:一个奇迹可能正在发生,因为如果那名鬼夷少女连续两胜,夺得盟主位,人们心中的佩服将会华为尊敬,再不会有人轻视她的女身分,这名少女将为联盟中的希望女神。
不过,那都是建筑在她能获胜的大前提下。
就公瑾看来,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可能。已经尽得白鹿洞武技真传的胭凝,就连自己都没有必胜的把握,这名少女的武艺虽然不错,但这只是相较于她这年纪的平均水准而言,真的要动手厮杀,她与胭凝差得太远,自己甚至不认为她能撑过十招。
「既然如此,我就珍惜这个以逸代劳的机会了,希望等一下能够再见到小姐你,不过在你们两位开战之前,我想知道一下小姐的芳名。」
「乔,麦第奇家的长辈都叫我小乔。嘻,如果等一下我命丧陶大侠掌底,墓碑上只要简单刻这两个字就好了。」
在她微笑着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的同时,公瑾感觉到某种东西,某种极为沉静,却非常深刻的觉悟,她确实知道本身要面对的是什么,并且已经有承受后果的准备,不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小鬼。
「小姑娘十分有胆色,陶某人很佩服你啊!」
始终站在擂台上不发一语的胭凝,终于开口说话,语气温和有礼,但蕴含笑意的眼中,却冒着危险的火花。
「既然敢上来,想必是有了觉悟,晤……如果和你定下什么十招、百招的约定,似乎太过看不起你的决心了,不过……」
自顾自地沉吟半晌后,在全场豪杰的屏息注视中,胭凝伸手指向面前的鬼夷少女,大笑道:「好,小乔姑娘,我们就来打个赌吧!只要你胜得了陶某人,我就奉你为盟主,替你卖命;但如果你输了……」
「那么无论陶大侠有什么吩咐,小乔就拚着这条命答应了。」
少女拱手抱拳,无畏无惧的爽朗姿态,让全场豪杰齐声叫好,有人甚至鼓掌起来,她又再一次赢得了这么多人的喜爱与支持,然而……
(胭凝啊胭凝,无疑你是白鹿洞中的魔狼,但面对这样的对手,如果太过大意,等一下肯定会栽个大筋斗的……)
这场战斗如同公瑾预料中,胜负从一开始精为明显,面对胭凝的雄浑掌力,小乔纯粹以灵活身法闪躲,她的轻功别树一格,在窄小的擂台上弹跃如飞,穿梭似电,红光绿影,刹那间仿佛分身千百,看得人眼花撩乱,捉摸不定。
利用高速身法的优势,小乔尝试逼近胭凝,做出闪电攻击,但双方内力的明显差距,就在这时候显现出来,胭凝的护身力量稳若磐石,小乔的铁扇才一打中敌人,马上就被反弹开去,还险些被胭凝反击一掌。
内力差距太过明显时,弱势的一方就算能找到攻击机会,也根本没法发出致命攻击,但是……
(奇怪,这等高速身法,与花字世家武学相近,但却更为高明,莫非定师父曾经提过的星贤者一脉武学?这名鬼夷少女是星贤者传人?)
讶然于脑中的这个想法,公瑾仔细观察,觉得有些近似传说中的九曜极速,只不过在细微转折处,有些似是而非,倒像是偷学过来的果。
但不论她怎么习得这神技,她确实碰到了强敌,胭凝担任狩魔使多年,肯定碰过不少以高速为优势杀着的魔族好手,经验十足,小乔的灵活身法只能拖延一时,却不能扰乱他的攻势。
「好身法,但要稳坐盟主大位,可不是一味逃避就能坐上去的。」
胭凝高声呼暍,雄浑掌力连接而出,很巧妙地逐渐封锁了小乔的退路,慢慢限制她的腾挪空间,把她逼到了一个角落,除非她愿意弃权离开擂台,否则当胭凝的下一掌击下,她就只有硬拚,然后面对重创落败的必然结局。
三十六绝技之一的五岳神雷。
适才令那名象族高手一招重创的杀着,再度出现在胭凝掌上,如狂风、如暴雷,向小乔轰击过去。
这一掌,绝对没有手下留情。
掌力尚未击实,小乔的衣衫已经受到波及,破碎、焚化,公瑾仿佛即将看到那筋折骨断的惨烈情形,心里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出手去改变这结局。
但就在公瑾迟疑未决的那一瞬间,胭凝似乎察觉到什么,掌劲加快吐出,一掌正中小乔的后心,在震天轰响中,所碰触到的衣衫化作灰烬片片,迅速朝外散飞出去。
(好厉害,她把五岳神雷练到这等地步,掌劲精纯,如果是击向我,那么……嗯?)
公瑾的面色为之一变,因为这一掌虽然命中,小乔却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也没有吐血,甚至连稍微后仰一下部没有,这种稳若巨山的沉定,只于内力远胜过攻击方的情形下才会发生,但小乔却不可能有这种内力。
答案在下一刻揭晓。破碎的衣衫底下,并没有露出焦黑的肌肤,反而是一道绚烂的红光,冉冉释放出来;红光中更似乎蕴含强横力量,把胭凝势若五岳齐压的雷霆一掌,硬生生隔挡在离体一寸之外。
第四章神器
「冶叮…:净坦是……」
胭凝面上的笑容消失,露出了错愕的表情;红光的正体缓缓凝聚形,像是凤凰的火焰炽羽、像是初死者的鲜红热血,红光在娇小的女体上组一套甲胄,妥善而贴身地覆盖在躯体上。
甲胄形后,金属表面上所缭绕的火焰红光,瞬间百倍增强,灿发出来的光与焰,仿佛一头振翅而飞的血翼凤凰,和强大热力一起往四周射去,而与之相比,胭凝的掌力却急速衰弱下去,威力万钧的五岳神雷,在转瞬间被甲胄上的血光给吸化,点滴无存。
不只是胭凝感到惊讶,全场十万豪杰哄然大哗,同声喊出四个字,尤其是附近的鬼夷族人,更是像见到神迹般嚷了起来。
「博爱圣钟!」
「是三神器之一的博爱圣镗!」
「三神器的持有人出现了!我族的真命天子出现了!天佑鬼夷啊!」
全场哗然,就连公瑾都感受到同样的震动,三神器之一的博爱圣钟,是一件几乎难以击破的防御圣器;以博爱为名,这件甲胄确实能广泛地吸纳、散化所有击来的力量,让受到圣镗保护的人,能够把自身抗击力提高数倍,甚至是数十倍,胭凝的五岳神雷被轻易拆解,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令全场为之惊骇的奇迹,还不只一件。
当胭凝一掌无功,又因为掌劲全被吸纳,不得不撤掌回气,飞身后退时,一样黑沉沉的重物,如流星、如天外陨石般向他飞砸而来,来势又快又准,恰好就拦截在他的退路上,而全场豪杰也不负众望地喊出了另一个名词。
「平等神鎚!」
「出现了两大神器啊!」
「有史以来第一次,两大神器被同一个人持有……」
诚如人们的叫喊,这件事情的意义极其重大,但目前最与之有切身关系的,就是即将要承受那个链子飞鎚一击的胭凝。与博爱圣锁的创造理念相同,平等神鎚的意义,就是平等地给予敌人天谴罚责,将发招者的力量提数倍至数十倍,发出天谴般的雷霆一击。
胭凝已无退路,如果还想用轻功闪避,她会被这记链子鎚砸个正着,所以她只能做出唯一的选择,就是举掌硬拚。
「砰!」
闷雷似的巨响,更造冲击波往周围袭去,擂台周围插着的火把全部熄灭;周围靠擂台最近的一排群众,许多人头晕目眩,翻身栽倒;就连公瑾都不得不暗运内力相抗。
而在那声闷雷轰响声中,另外有一声小小的清脆爆响,那是某个人的骨折声。
「嘿!」
硬挨了一记飞鎚重砸,胭凝竟不后退,反而瞬间强提真气,像是羽箭般朝着敌人飞射过去,声势惊人,摆明是想趁着链子鎚未能回防的空档,攻敌措手不及,这次她提防着敌人的甲胄护身,一出手就是直插锁甲的缝隙,如刀如叉的右手,只要真的击中,确实可以一击便将敌人的眼珠挖出来。
……但她的左手却不正常地软软下垂着,刚才那一记硬拚,已经让她的左腕骨折,再也使不出五岳神雷了。
全场都为他这一记猛攻而惊呼,但为攻击目标的小乔,却不慌不忙,手腕一抖,金属长链在手腕上连缠了几圈,把攻出去的重鎚反拉回来。
重力与速度一加乘,平等神鎚较之前更狠更恶地回砸敌人后心,当胭凝的手指插中她双目要害,平等神鎚也会命中胭凝后心,把她整条脊椎连同五脏六腑都打得稀烂,绝对是当场毙命。
眼看将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公瑾却相信胭凝不会硬拚,因为她背后的平等神鎚还在加速,照推算来看,大有可能指头还没插着敌人,背心已经被神鎚给打烂,不值得冒险,更何况她如果选择退避,反而会得到一个更好的机会……
在全场的惊呼声中,胭凝的冲势陡然转向,凭着「白驹过隙」的灵动身法,她蓦地垂直往上拔起,避开了那玉石俱焚的一击,而在她险险拔高躲过后,重砸回来的平等神鎚,却笔直朝持有它的主人逆击而去。
「小心啊!」
附近的鬼夷族人都喊着同样一句,就连不远处不动声色的公瑾,都悄悄握紧了拳头,因为胭凝所做的事,是他一定会采用的战术,而他自信这个战术绝对不会有失,可是……如果这少女能再创造奇迹,那自己……
「哈哈哈,最强的神鎚、最强的甲胄,矛盾相争,到底哪个会……」
胭凝的笑声在半途止住,一如那个被截停下来的链子鎚。就在链子鎚将要重重击中的那一刻,本来缠在小乔手腕上的金属长链飞敞开来,像是纺纱的梭子般左右穿飞,迅速交错一张简单的金属网,恰好拦截住砸来的飞鎚。
以柔化刚,小乔的双手闪电舞动,仿佛是女孩子在玩花绳游戏般,将金属网调整出一股柔力:力重万钧的平等神鎚,在与金属网激烈摩擦、爆射出一连串的火花后,妥妥当当地被截停下来,跟着她双手一拉一张,也没仔细看到是如何变化的,整条长长的链子变了一根粗重铁杆,连结着末端的重鎚。
小乔将鎚子往地下一敲,藉着弹力,把沉重的平等神鎚扛在肩头,顺势舞了几圈,左砸右撞,虎虎生风,最后才扛起神鎚,仰首望着降落在擂台角落柱子上的胭凝。
「承让了,陶先生。」
刚才,如果她不是立即把反砸回去的平等神鎚给拦下,胭凝一定会追在神鎚之后,抢发出一击,把两股沉重力量合一,攻破博爱圣钟的防护,可是小乔那一轮急速应变,已经充分证实了她的本事,再战下去,双方胜负犹是未定之天,而胭凝却已经折了一只左手。
至于双方的气势……从那满山遍野的一片叫好声中,就是白痴也能够轻易感受出来。
「晤……」
胭凝一语不发,看看自己垂下的左手,再看看眼前披甲扛鎚、没有一丝空隙可趁的少女,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真有意思,我陶某人认输啦!以后就跟着小姐你来搞革命吧!」
胭凝是笑着飘身下台,即使她已经认输,仍然没有人敢小看她,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如果双方继续死斗,胜负的比数还很难说,但公瑾暗叫可惜,知道如若继续战下去,胭凝起码占着八的赢面。
胭凝一臂已折,这点没错;博爱圣镗、平等神鎚的威力不同凡响,这一点也没有错。但是这两样被奉为鬼夷族三神器之一的宝物,却有着严苛的使用代价,就是不住吸收着使用者的精气,每一击的力量越强,对使用者的肉体负担就越重,这点长年在外狩魔奔走的胭凝却并不知情。
(表面上看来若无其事,但是……应该很不轻松吧?)
未伤敌,已伤己,小乔不过是个娇怯怯的姑娘,只要把战斗时间拖长,她将不攻自溃,所以如果自己在这时候与她动手,横死当场就是她唯一的结局。
(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做?胭凝也败了,如果我败的话,盟主之位就让给这名少女了,嗯,她确实有着统领十万大车的器量……)
胭凝败阵了,所以擂台赛的下一场,就是公瑾与小乔的战斗,小乔似乎也明白自己不能持久的缺点,所以马上扛着大鎚,向仅余的敌人邀战。
但……这早巳不是战与不战的问题,公瑾只是要找个适合当领导者的人,去领导这群人,去干他们自以为是的伟大事业,最后再一起被埋葬与消灭。
所以公瑾选择放弃。
「实在是太厉害了,看到那么一场精采的比赛,我周榆心服口服,请让我与血影旅团一起跟随您,去干我们的大事吧!」
荣耀、歌颂、无数的期望与欢呼……鬼夷人的辉煌传说于焉展开。
鹏奋坡群豪大会的结果,在几天之内传遍整个大陆,雷因斯、自由都市联盟都感到这一次蛮族叛军的来势汹汹,尤其是在情报被特意渲染下,小乔如何持有两大神器出现,如何击败陶潜、震慑群豪的过程为情报中的焦点,每个势力都留意到,蛮族叛军不但已经统合,而且统合的领袖更是一名非凡人物,如果不是小乔的女子身分,多少弱化了人们心中的威胁,这个情报的震撼程度会再倍增。
连雷因斯。蒂伦、自由都市同盟都受到如此冲击,首当其冲的艾尔铁诺会是怎样状况,也就不难想像。位于中部的军部,在收到鹏奋坡大会的详细报告后,警觉到这次事件的危险意义,在广得人心的支持程度上,那名统合蛮族的少女领袖,几乎就有着一个王朝开创者的气势。
近十数年来,艾尔铁诺的国政状况有目共睹,不满与激愤早已在民间深藏酝酿,零星叛乱每日都在发生,虽然在正规军的绝对优势下,那些不气候的反叛势力都被一一踩碎,首脑人物被酷刑处死,但杀鸡儆猴的效果却极其有限。
一支军队长期作战,到了后来,要倚靠的不是军事力,而是经济力,在长年的国政动荡下,艾尔铁诺的军队也渐渐感到压力,对层出不穷的叛乱觉得吃不稍,之所以还能够轻易扫荡每一处叛乱,其实就是凭着双方悬殊的武器与人数,假使这些零散的火头连结在一起,为燎原野火般烧起来,又有优秀的军事人才来指挥……
这个假设,光是想像就让艾尔铁诺军部的高宫莲发青,而当这个恶劣远景有可能出现,他们立刻就下决定,要集结军队,把这个才刚刚燃起的火头给扑灭。
正确的决定,但在执行上却晚了一步,或者该说,相较于他们的正常速度,敌人的思考与反应,如烈火、如疾电,在他们点兵下令的当天,就已经接到敌军冲破边关防线,侵入艾尔铁诺领地的报告。艾尔铁诺军部高官们气急败坏地下令,让邻近武炼边境的南方各军团进行调度,务必要把这支乌合之众的联合军剿灭,但是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噩耗频传。
那支联合军队就像是得到胜利女神的特别眷顾,连战皆捷,在突破国境之后,神出鬼没地袭击集结中的艾尔铁诺部队,猝不及防的突击、巧妙的进退布局,整个短暂战争在半个时辰内完结,当其他艾尔铁诺军察觉状况不对而赶到,敌人早巳远去。
灵巧的战法,让艾尔铁诺军部气得跳脚,这支回异于过去叛军的队伍,每一着都像是踩在艾尔铁诺军方最痛的一处。
潜藏在艾尔铁诺帝国之内的深沉民怨,就像是缓缓流动的眠火山,只欠缺一个导火线,就会轰然爆发,所以每次艾尔铁诺正规军对付叛乱,除了以残酷手段处死叛乱分子的满门,戮尸示众外,还特别着重整个行动的迅速与时效。
假如让一场叛乱拖得太久,就可能为黑暗中唯一的火把,让其他心存不满的叛乱分子因此集结,一发不可收拾。再强大的正规军队,也不可能一次面对整个帝国民众怒气的大反弹,所以近十数年来,艾尔铁诺的战术都一样,就是迅速消灭各处叛乱,不让零星火头有彼此串联的机会。
但是,这次敌人似乎看准了这一点,每次的战斗时间都很短,迅速击溃艾尔铁诺地方军后,就整团人马消失不见,也不占领地方,让艾尔铁诺军没有衔尾追击的机会。
十万军队的游击战!
这种事情说说还可以,当真要实现起来,艾尔铁诺军部的将军、参谋们简直不敢想像,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没错,艾尔铁诺国上辽阔,幅员广大,南部地方又多大山峻岭,十万人的部队如果有熟技术好好掩藏,是可以造彻底消失的假象,藏匿起来一段时间,但真正要做到这种事,却有一个最大的难题。
补给!
这十万人的部队,不是鬼夷人就是盗匪,说得明白一点,全都是不事生产的亡命之徒,每天就是单纯地消耗粮食,要支持这批人长时间作战,就势必要不断地掠夺,攻击有粮食的城池,才能够喂饱这十万人,而这也是过去叛乱势力失败的主因之一,只要把守住富产稻米的区域,或是在粮仓设下埋伏,很轻易就可以大败敌军。
但这次的情形却不一样。叛军在击破艾尔铁诺军后,就整个藏匿无踪,只要察觉艾尔铁诺军正严阵以待,叛军就绝对不冒险出击;然后等艾尔铁诺军分散开来,逐步搜索与扫荡地方,便冷不防地冒出来,狠狠一下从背后袭击,得手后再藏上十天半个月,整个过程中,只袭击军队,不执着于粮仓,甚至在攻入一般城镇时,部只象徵地简单掠夺,并没屿什么重大伤害。
叛乱军用行动在宣示,他们并不急躁,有得是时间与耐去等待,但让艾尔铁诺军部百思不解的问题是:这份耐心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叛军从什么地方获得粮食?那绝不可能是靠掠夺所得,军部早巳计算过每次战争后的损失,那些被掠夺走的些微物资,甚至不能够支撑十万大军的一日粮草。
无数累积起来的谜团,不仅让艾尔铁诺军方想破脑袋,就连正身在叛乱军中的公瑾都感到诧异。
(军部里头的那些庸才,真是酒囊饭桶,这支叛乱军虽然神出鬼没,但到底不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可能不吃不喝,也不可能凭空掉下粮食来,那答案还不明显吗?)
公瑾很清楚军部高官正面临着什么样的困惑,但他也认为,只要经过理分析,答案其实就在眼前。
十万人不是小数目,要能够长期稳定供应这支部队的粮草,背后如果没有某个豪强在撑腰,就一定是有国家级的势力在作后盾。问题是,到底是哪个势力在背后援助,这点连公瑾也还摸不出来。
那天比武夺帅的程序结束,小乔为十万盟军之主后,她用最短的时间,把这支散兵游勇予以组织化,迅速编组一个团体。
「组织不用太过严密,大家都是来自天南地北,习惯、语言、思想都不尽相同,短时间内硬要凑在一起行动,很快就会出问题,所以组织要维持弹,相互支援的重要,大过共同行动。」
当小乔把联盟中几个主要势力的领袖召集起来,开始讲述自己对于今后行动的想法,这些见惯刀光剑影的大人物,都不信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女能说出什么东西,但小乔却有条有理,直指问题中心地向各个势力请托,希望各方面配合。
新任盟王并不是哪一方势力的首领,无帮无派的背景,理应吃亏,可是,小乔却似乎洞悉人心,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让自己为联盟内各个势力的平衡点。只是那天晚上的一席谈话,小乔就把这个乌合之众的大联盟做了初步统合。
公瑾也是在场的几大势力之一,血影旅团的人数虽然不多,但累积下来的战绩却让人不敢轻视。在那个营帐里坐了一个晚上,公瑾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自己的感觉,因为要能够软硬兼施,说服这些倨傲不驯的江湖豪客,那不是单单口才好就能做得到。
晴报,这是致胜的唯一关键。当小乔明白指出整个联盟的共同利益,并且希望大家为着同样的利益目标努力,暂时忍耐目前的不快,旁观的公瑾已经有所怀疑,而之后小乔更指着地,调派任务,由联盟的不同分部执行不同任务时,公瑾更肯定她早在参加比武前就做过「功课」。
(这个女孩很不简单,翠看外表一定会给她骗了。她不是天才,但这种谨慎的态度,会让她变最麻烦的敌人。)
如果是普通人,那肯定是夺得盟主之位后,先行欢宴两天,既提高士气,又能享受盟主的权势与派头,但小乔却在当选盟主的那天晚上,就把整个集团迅速组织化,让所有人休息半日后,马上亲自率军越过国境,将艾尔铁诺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要做到这种事,公瑾肯定小乔对于当选盟主后的行动,早就有过通盘计划,所以她对夺取盟主位一事才如此志在必得。夺位后和联盟内各大势力沟通,对每位派系领袖的处境、需求了若指掌,一席话就直指各人心里的需要,完统合;之后又能立即发动攻击,着着抢在艾尔铁诺军前头。
没有充足的情报,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些事。情报需要庞大的人力组织,麦第奇家则有这样的条件,尤其是当小乔在会议中提出,联军初期所需要的粮草,她将独力提供,并足以供应十万联军九个月用度时,公瑾更能肯定,忽必烈那番「此事将与麦第奇家完全无关」的发言,不过是惺惺作态,其实一直在背后支持这支联军。
(所以……在幕后主宰这些的,还是麦第奇家?)
公瑾这么猜测,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因为自己布下了重重侦查网,严密注意麦第奇家的一切动作,甚至还向青楼联盟购买情报,得到的消息却是一样,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显示麦第奇家支持此事,那些粮草也并非是从麦第奇家送来。
(难道不足麦第奇家?那合曰是谁?还有谁能够在背后支持这场叛乱?足青楼联盟吗?不,她们不可能直接参与大陆动乱。)
白鹿洞既然有打算操控这场叛乱,公瑾当然有准备,艾尔铁诺各地的军力分布、充足的粮草、不露出来历破绽的大批武器,这些都已经预备好,只要这支联军一起事,东西马上就会不着痕迹地出现,让叛军以为自己碰到天大好运……但是,这些东西现在却似乎用不着了。
小乔的背后,到底是哪个势力在支持?
为了要查出这一点,小乔的调查报告很快地被送到了公瑾手中。
她的母亲是一名人类女子,父亲不详,但从血缘来看,父亲应该是鬼夷族。多年前,小乔的母亲在武炼病死,她则被麦第奇家收留,收留的理由也不明,但在那之后,小乔一直是以「忽必烈的贵客」身分,生活在麦第奇家。
没有什么出色表现这一点上,与进入白鹿洞的胭凝有些类似,记录上没有写说小乔的武功程度如何,没有写她如何取得两件神器,唯一提到的就是她在麦第奇家人缘很好,整个大家族中无论老小都喜欢与她亲近。
(真是是一份没有用的资料……)
虽说从没用的情报中,找出可用的资料,这是身为领导人的任务,但是这份报告上可以判读的东西太少,公瑾也只能得出「麦第奇家果然深藏不露」这个结论。
(结果还足得要慢慢观察,一切从零开始……)
在大会结束之后,就是一个月时间的快速游击战,在开战之前,小乔对全军说出了她的战略构思。
「十万人的部队,不可能一股作气颠覆艾尔铁诺这个大帝国,稳扎稳打是我们的基本策略。这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快速袭击各地,打响名声,在南部地区开始下第一场雪之前,我们就要藏起来过冬,等到春天来临,我们重新复出,那时候会有更多人加入我们。」
这个策略中,显现了这名女子不急于求胜的耐心与远见,但实际执行起来,技术问题马上就挡在眼前。
「来加入我们的弟兄中,有两是马贼出身,以这两万骑兵为机动部队,实力稍有不足,不过目前我们可以请联盟中的兽人弟兄配合,我知道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在一定的距离之内,跑得比大部分的座骑更快。」
马匹与骑兵方面的问题,就这样被摆平,这个联盟在一夜之间拥有了四万名骑兵,以这个机动部队为主力,袭击艾尔铁诺军。当看见满山遍野的兽人群,或是疾奔快跑,或是骑着野生六足豹,和人类的重装骑兵一起冲杀下来,从未见过这等夸张阵仗的艾尔铁诺军,在震惊的情绪中,被杀得兵败如山倒,全无抵抗之力。
「那些兽人、强盗,还有蛮子,他们就像是洪水……禾,像是土石流一样冲过来,好像在撕纸似的,把我们的队伍冲得乱七八糟。」
一名劫后余生的军官,在呈报给军部的报告上这么写着,而实际参与每一场战斗的公瑾,对这些描述深有同感。
缔造出这些辉煌战绩的另一大理由,是这支盟军有一名极为剽悍的先锋猛将!
即使手臂折断的伤尚未痊愈,胭凝却如同他所承诺的那样,积极投入革命事业中,每一仗部统军冲在最前头。无可匹敌的强横武功、势若疯虎的炽盛战意,她了整个冲锋队伍的箭头,下管敌人是铁甲军还是盾牌阵,全都毫无分别地被她突破,打出缺口。
每一场战役,胭凝是第一个冲进敌阵,在全身染上了一层凄厉鲜红之后,才最后一个冲出来。与她并肩作战的叛军上兵对她无比敬畏,称她为「绋红将军」,但也有一些兽人直接称她为「大狼」,因为她冲锋时候杀气腾腾、如颠如狂的狠样,很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嗜血魔狼,这点在不曾看过她女装打扮的士兵眼中,看得特别清楚。
(师父果真没有看错,胭凝的心里有一股疯狂、一股怨忿,会让她在战斗时候变一头魔狼。)
公瑾感叹着这一点,一方面惊讶于友人的强悍,但另外一方面,他也对胭凝在战斗中的失控有些担心。
第五章悸动
艾尔铁诺历四一八年十二月艾尔铁诺中都
「我越来越觉得,白鹿洞是一个很没人的鸟地方,尤其是超级会虐待手下这一点,我进白鹿洞四百多年了,有三百多年的时间都非伤即残,上次对付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蝙蝠疯狗,整个人被弄得没剩一块好肉,连伤都还没养好,就被没良心的拖出去做任务,还说什么这次不会对付魔族,对手只是弱小的人类,手到擒来,结果呢?我连手都被打断了,现在还垂在这里摇啊摇的,喂,我说,你是不是没看到我半身不遂就不甘心啊?」
「……的定义是什么?」
「好端端的男人戴面具,就是。」
「我现在没有戴,而且……一个女人料长两撇胡子,那才真的是。」
「胡子是伪装,是黏上去的!就算我变,那也是一个美艳大方,后面会追一长串女生的英俊。」
「……你是接吻魔。」
没有任何紧张感的谈话,很难想像是出自陆游门下两大弟子的口中,甩开旁人视线的他们,正偷偷约在无人的溪畔,进行对谈。一个是叛军中的第二局手,一个是近日在叛军中连续立下功绩的猛将,如果旁人看到他们在谈话,一定会有所注意。
最近几场战役,胭凝始终是第一个杀人敌阵,也最后一个杀出,但是真正负责断后接应,阻断艾尔铁诺军追击,并且再一次予以痛击的,却足由小乔亲自率领的队伍。盟主亲自上阵作战,身为重要干部的公瑾也随行阵中,尽可能多多建立功勋。
说起来相当的糗,但公瑾不得不承认,这整件事情已经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小乔在台面下有充足的神秘支援,在台面上又有胭凝全力支持,自己想要不着痕迹地操控这支盟军,难度越来越高,现在只好拚命建立功勋,提高自己在联盟中的地位,才有办法重新取回掌控权,这几日战斗中,为了努力表现,公瑾起码已经砍断了三把配刀,而被他斩杀刀下的敌人更是百倍于此数。
「艾尔铁诺的那班酒囊饭桶,真是不堪一击,本来以为他们还有点斤两,结果没有一个能挨上我一招,程度太差了。」
「你把他们当魔族一样狂打,他们当然会吃不消,但也不能太过大意,现在的胜利,是因为对手并非艾尔铁诺军的精锐,充其量只是素质不良的地方军,如果被胜利冲昏了头,等到艾尔铁诺的主力军出现,伤亡将会难以估计。」
「哦,也对……可是,小乔那边应该看到这一点了,明天最后一场袭击战结束,我们就要撤退去过冬,等到我们再次出来,训练与强化也已经完,可以正面和艾尔铁诺军一争长短,不管怎么看,我们都是稳扎稳打,没有你所担心的浮夸不稳迹象。」
「思,很遗憾,确实是你说的那样,这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形。」
公瑾觉得很伤脑筋的一件事情是:叛军虽然在战争中节节胜利,但却不如预期中的那样多造杀戮、血流河,让半个风之大陆陷入黑暗,人们生活在恐惧与哭泣当中。
战争中杀戮太多,就会偏离人道,即使建立了王朝,政权也不会长久,小乔应该是深明这个道理的,所以才立下诸多军令,不让事情失控。禁止掠夺、禁止屠杀,甚至还要求属下军队尽可能不骚扰民众,把目标单纯放在士兵身上,小乔的所作所为,就是白鹿洞所推崇的王者仁道,从这点来看,真是没有得挑剔。
但这样一来就糟糕了,因为这支叛军只是被选来摧毁艾尔铁诺的工具,立正统与强大王朝的任务,应该由人类来完,假如叛军现在不够残暴与邪恶,那以后消灭这支叛军的人类势力该如何彰显正统?公瑾不乐见这种情形发生,因为如果小乔真的循王者仁道建立新国家,那白鹿洞的布局可以说是整个失败了。
「鬼夷人和盗贼是不可以建立王朝的,现在这样子的发展太危险了,不能让那个女人继续这样干下去,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胭凝,实行的工作就要拜托你了。」
「哦?你预备要我去暗杀小乔了吗?」
「不,现在还用不着这一步,她的背后或许有麦第奇家支持,没到不得已的地步,我不想伤她命。」
公瑾和胭凝解释,小乔虽然想走在仁道上,但要在如今的叛军中推行这等策略,肯定会受到很大的阻力。姑且不论九九以上的叛军员没有这等远见,组叛军的鬼夷人、兽人、盗贼们,都对整个大环境心存怨忿,把天下人当作敌人,恨不得把所有人的聿福全都摧毁,来弥补自己出生至今所受的苦楚。要这些人不在战争中骚扰地方,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仇恨如火,即使一时不盛,也很容易再被点燃,只是需要一个可以与盟主权威分庭抗礼的人物,所以要由你来出面。」
公瑾如今想要借重的,是胭凝在叛军中急遽高的地位。
无论是兽人、鬼夷人、盗贼,都是过着刀头舔血、以强为尊的生活,胭凝在武斗大会、在战场上下手虽然狠辣无情,但却由于她超人一等的武力,并未招惹同志的反感,反而更被视为联盟中的支柱人物。
与小乔相同的一点是,叛出白鹿洞的胭凝无帮也无派,是个没有背景的人。这个只要离开战场,个就变得云淡风清,一如田园雅士的「男人」,如今为各族士兵的偶像人物,只要她出现在某处,人群与欢呼声就在那里出现。
人们喜欢与她并肩杀敌时的安全感,也喜欢听她吟唱诗歌,或是在树下弹着琵琶,胭凝迅速在联盟中累积了可观的人望与支持,假如她以高姿态与小乔唱反调,那么即使是以二具命天子」形象统领联盟的小乔,也会非常棘手。
「……你还真是会给朋友找好工作啊,这么让人不愉快的任务,比较起来,单纯去杀杀魔族还简单得多了。」
胭凝的牢骚意有所指,对于公瑾的计画,她确实有些话想说。
「公瑾,我们为了尊重宿烂的意思,在中部面见曹寿,取得正统领军权力的时候,你曾觉得这种行为很无谓、很虚伪。」
胭凝道:「那我们现在做的事呢?一个想要用仁道来消弭两族仇恨,把世界变得更好的女孩,白鹿洞能够再找到一个比她更优秀的领导人吗?你把她弄下来之后,会得到些什么吗?」
话说得很轻,但公瑾的反应却很大,霍然站起身来,那一瞬间在他身上所燃烧的怒意,惊得水上飞鸟群起逃逸。
「我痛恨鬼夷族,他们是不应该存在于人间界的下等东西,我要把他们一个也不剩地铲除掉,所以,胭凝你不要拦阻我,我不想与你在这上头有什么争执。」
素来冷静、理智的一个人,居然会有这样爆发的一面,实在是很难想像。也因此,体内流着鬼夷之血的胭凝,虽然对这番话感到很不愉快,但却表现出体谅,什么话都没有说。
公瑾执行计画的速度很快,他利用着潜藏在叛军中的好细,顺着被抑制于人们心中的耳语,进行挑拨,短短两天之后,不满声浪开始在叛军当中流窜。
「照领导人的说法,我们这一个月作战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建立声威,把名声远远地传出去,吸引更多不满时政的人来加入。既然要考虑到宣传意义,下手当然就要重,杀得敌人片甲不留,高挂起每一个抵抗者的人头,烧光他们的村落,这样名声才传得快啊!」
在叛军之中,这是很具常识的观念,无论是有过战争经验的鬼夷人,还是各路盗贼团,杀人放火对他们来说,根本是家常便饭,而他们也确实是靠着这些手段在打胜仗的,要执行盟主的战略构想,这是最直接而有效的方法。
「我不想造不必要的杀戮,这样子做……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而且太过执着于作战,会延误撤退时机,这一点对我们所有人都会造危险。」
小乔最后的反对理由,听起来实在牵强,但众人倒也不是不能体会,因为确实有过两次例子,由于得胜的叛军过于得意志形,险些就被敌人的包围网给拦截,造重大损失。
从公瑾看来,小乔的立场实在很艰难。身为鬼夷人,面对两个种族之间的千年血仇,她甚至不能公开说出宽恕与仁爱的想法,只能以实际利益面的理由,去说服身边的人。
但有心利用这一点的公瑾,当然不会对她客气,而是利用这机会加倍去见缝插针,把鬼夷人的怒火一再点燃。
「过去两千年里头,我们一直被人类欺凌虐待,现在我们鬼夷人好不容易出头天了,为什么要对人类客气?」
「人类不知道杀了我们多少同胞,我爸爸、我爷爷,就是被人类装在布袋,活活扔进水里淹死的,我们不能让人类好过。」
「那些人类抢了我们家的田,夺走我们家所有的钱,我要他们血债血偿。盟王明明也是鬼夷人,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们的痛苦?她会不会只是利用我们,事之后就把我们一脚踢开?」
猜忌的心情,在联军之中迅速弥漫开来,让小乔在繁忙军务之外,必须另外花时间与精神去处理。在这样的焦躁心情下,作战的一个月很快就过去,小乔率领着整支叛军销声匿迹。
小乔所选的撤退地点,是武炼与艾尔铁诺边境的连峦大山中,花果山下一个名叫「水濂」的森林,周围都是高山峻岭,急流大川,是个相当隐蔽的地点,只要有充分的粮食,十万大军可以在这里过一个平稳的冬天,等到来年雪融,再出去继续作战。
计画中,一进入水濂,众人就要开始休养生息,但目前发生的一点变数是,进入水濂之后,叛军原本压抑下来的不满情绪,终于爆发开来,联盟内几个势力的代表人物,推派胭凝出来,向小乔质疑她的做法错误。
「大家出来讨生活,在战场上卖命,无非就是为了以后能过好日子,我自信以我的方法,大家在三年之内就可以收到果,而这一个月来我们节节胜利,所获得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是和过去大家零星作战的损失与风险比起来,已经是数倍的好处,为什么一定要用杀戮和破坏来发泄呢?」
小乔尝试用这样的说法,去安抚躁动的人心,但是果却不理想,因为在这个实力为尊的团体里,身为女子的小乔仍不免遭到歧视,即使她靠着苦战在结盟大会上光荣夺位,可是却有一个耳语,在叛军中流窜。
「……盟主不过是运气好,得到两大神器而已,没有了那两件神器,她也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打不过陶潜大人,更不够资格指挥我们。」
在这节节胜利的一个月中,小乔固然是受到拥戴,但胭凝却更为各方士兵的偶像人物。原本还对「陶潜」心有所忌,担心这是否会是反问计的人们,在连续看到她在战场中勇猛表现后,早就疑心尽去。
战斗中,只要一见到血,胭凝就仿佛狂大发,沉重掌力连环轰出,雪臂翻飞,理尽失地轰杀掉每一名试近身的人,撕开每一具最接近的肉体,把目光所看到的一切生命毁灭。
杀红了眼的胭凝,好几次都险些错手击毙同志。与她并肩作战,看她随手轰杀敌军,虽然很有安全感,但也要非常小心,因为一下子不注意,靠得太近,近处的友军可能比远处敌军死得更快。
不管是袭击军队,或是强攻城池,胭凝的战力堪称当世无双,但造的杀戮与流血,也是旁人的十倍。这种在长年与魔族交战中所磨练出来的战斗风格,看在敌人眼里固然是死神降临人间,但看在友军眼中,简直是有尊战神在旁边。
当然不是每个友军都喜欢这样的情形,小乔就不只一次对胭凝提出规劝,然而在这些劝导出现效果之前,胭凝已经连同叛军内的其他领导人物,一起出现在小乔的面前。
「陶先生,我并不想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你交手。」
「盟主,姓陶的说话算话,既然答应与你一起搞革命,就绝不会造你的反,但众兄弟的心情你不能不考虑,陶某只是代表他们来给你一点「规劝」而已。」
如果说拳头是交谈的最佳工具,那么胭凝的规劝实在非常强而有力。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手臂的伤势痊愈,而已经知道小乔拥有两大神器的陶潜,每一着攻防都是针对这点,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逼得小乔喘不过气来,更别说腾出手使用两大神器。
这一战,联盟中各方势力的领袖都在旁观看,而暗中推动这一幕发生的公瑾,自然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非常好,胭凝全力进攻,这一战势必非常精采,无论胜败都对我们有利。胭凝若胜,盟主的威信与地位将被动摇,这个粗制滥造的联盟马上就奋曰面临分裂,造反功,推翻艾尔铁诺后,也会很快被扑灭……)但若胭凝败阵,那也没有损失。白鹿洞的宿烂已经在日前作出裁示,小乔的眼界与能力,部具有极大的威胁,不排除在叛军推翻艾尔铁诺政权之前,就要把她先行暗杀掉,再嫁祸给其他人,届时负责这个任务的,就是公瑾。
使用两大神器的小乔,武功不下于胭凝,公瑾当然也没有必胜把握,为策安全,多看看她的出手,这样也能提高胜算。只是,观战的公瑾很快就发现了有些不对,不住闪躲的小乔,明显错过了某些空隙,如果好好把握住那些空隙,她是有时间发动两大神器,扳子战局的。
那么,为什么小乔不把握机会呢?难道她甘心败战,决心放弃盟主大位吗?这点绝对不可能,因为之前她是那么努力才把盟主位子抢到手的。
(没理由啊,这样的退让毫无道理,难道……她是决心不用?)当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出现,公瑾忽然感到一种颤栗,这名少女的见识、智略与勇气,赫然比自己所预期的更为了得,一向都能直视事物本质的她,一定是已经看穿,知道这场战斗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她与胭凝的那一战未能服众,所以战斗再次发生,她便完全放弃使用两大神器,想靠真本领获胜,以免类似的事情不断重演。
(不用两大神器来获胜,真是勇气可佳,但是……这可能吗?)公瑾突然惊觉到一点,一直以来,小乔的武功虽然不错,但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都是她轻盈灵巧的身法,还有尚算深厚的内力,可是她攻击方面的武技究竟如何,却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记得她在战场上披甲挥鎚的样子,实在是很英武。
但小乔现在已经不能再靠神器来取胜,而若她没法有效地创伤敌人,那么不管她多么会闪躲,最后都难免一败。事实上,当这场战斗连续进行十多回合后,小乔已经被胭凝的掌力逼得汗流浃背,败象纷呈,如若她不立刻反守为攻,做出一些让人惊讶的逆转妙着,那么公瑾敢断言,她撑不过下头的三招。
(呃,这是……)观战中的公瑾,忽然感受到一种异样波动,在场众人当中只怕唯有自己才能感受,因为这股波动并非是普通的力量,而是魔法师施放法咒前的灵波,假如自己不曾修炼过东方仙术,那也是绝对感应不到的。
(为什么这里会有灵波?难道……)公瑾脑中急转,但战斗已经在瞬间起了变化,本来在战斗中占压倒上风的胭凝,不知怎地一掌击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