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溪底顿悟
徐子陵晓得自己已掉进大明尊教精心布置的陷阱,对方一计不又施另一毒计
,务要令他无法突围,置他于死地。
先是以辛娜娅假扮石青璇诱他上当,若他贸然以假做真,大有可能被对方猝下
杀着,暗算功,倘不幸受伤,自难抵挡对方的必杀围攻。
接着是把这未知真假的石青璇遗体往自己抛来,而敌方五大高手则同时向自己
发动最狂猛的攻击。
他虽没有机会回头张望,却推断出与段玉袭背而来的另两把剑是属于火女和
水女的,三把剑织铺天盖地的剑网,把他的退路完全封锁,其巧妙处更令他无法
往左右横移避开,只能向前硬闯。
段玉的剑对他生出最大的威胁,剑气不断转移,攻无定点,显示出他学《
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后可怕的实力。即使单对单,他要收拾段玉仍要费一番功夫
,何况在他四面受敌之时,兼之有水、火两女的辅助,使他更陷于绝对的劣势。
后路不通,前方更是极度凶险。
似失去生命的女体在空中不住翻滚,敌方最厉害的大尊许开山从下方掠至徐子
陵下盘方位,拳劲无数股充满杀伤力和邪恶的气劲,翻腾不休的袭迫而致,即使没
有其他人的威胁,要封格此拳仍是非常吃力。
辛娜娅两把短剑盘旋飞舞,幻化出重重剑影,从上方压顶而至,断去他上窜之
路。
大明尊教五大高手,刹那间把他所有逃路封死,只余硬拼一途,那和要他送死
完全没有差别。
际此生死存亡之间,徐子陵把对石青璇的生死顾虑排出脑海之外,心神进入井
致的至境,心内暗凝不动根本印,喝出真言。
「临!」声震全谷。
真言法印乃佛门最高之秘,对邪魔外道更有先天相克的神妙效用,兼之徐子陵
以融合道家长生真气,和氏璧奇气与邪帝舍利内蕴异气的真劲喝出,如有实质的同
时贯进敌方五人十支耳朵内,此着防无可防,且大出对方料外。登时包括许开山在
内,无人不受直接影响,全部身躯一震,本是雷霆万钧的夹击之势立缓一线,威力
骤减。
最精彩是「女尸」亦闻言巨震,令徐子陵得知女尸是由敌人假冒,从而推得心
爱的石青璇仍安好无恙,登时精神大振,激起挫敌求生的强大斗志。
在电光石火间,他记起石之轩闯出禅室的策略,哪敢犹豫,从不动根本印改为
金刚轮印,喝出另一声轰天动地,能令邪魔妖魅心惊胆颤,退避三舍的真言。
「兵!」一拳往假扮石青璇的「女尸」轰去,置其他人的攻势不理。
许开山不愧为大尊,看穿徐子陵的策略战术,更之在如此情势下乔扮女尸的己
方员无法及时躲避徐子陵全力一击,足尖点往冒出溪流的一方尖石,放弃攻击徐
子陵,斜冲而起,往「女尸」掠去。
「女尸」则复活过来,变荣姣姣,一脸惊骇神色,双拳欲封挡徐子陵把她锁
紧笼罩的螺旋拳劲。
在快至常人无法看清楚的高速下,许开山表现出宗师级的身手,先一步拦腰搂
着荣姣姣斜冲而起,右脚往徐子陵的拳头踢去。
徐子陵哈哈一笑,错身脱出许开山的庞大威胁,整个人轻松起来,使出真气速
换的独家本领,倏地前移两步,拳化为掌,与另一掌会合莲花状,一团高度集中
的螺旋宝瓶气力即在掌莲内形,朝上一托,宝瓶气离掌上冲,迎往辛娜娅,同一
时间他滚往地上,坠进清凉的溪水去,暂时化去紧迫眉睫而来的杀身大祸,脱身重
围之外。
段玉、火女、水女三把长剑锲而不舍的追至,分从三个角度往水中的徐子陵
疾刺而下。
辛娜娅则闷哼一声,虽堪堪挡着徐子陵赠她的宝瓶真劲,娇躯仍要硬被撞得远
抛开去,多少也受点创伤。徐子陵这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全力一击,岂是她容易消受。
徐子陵没入溪水下六尺深的水底,翻身仰躺,透过荡漾的清水把攻来三剑的角
度、时间看个一览无遗。先吸一口水,两手运劲,三股水箭从两手和口中喷发而出
,像三支水柱般从水底冲破水面螺旋射出,攻往段玉、火女和水女脸门必救处。
发出混合螺旋劲的水箭后,他再贴水底骤移数丈,使其他敌人攻无可攻,无法
掌握他的位置。
段玉三人无可奈何下只好一同回剑疾挡徐子陵这别出心裁的水底奇招,硬给
震返溪旁。
上方阴影盖天。
「大尊」许开山头上脚下从天扑至,双掌压水而来,虽未击实,可是置身水底
的徐子陵再感觉不到先前有若游鱼款摆的轻松感觉,溪水变的如有实质,重若泰山
,压得他心头发闷,最骇人是手足难以动弹,尝到这大明尊教最高领袖的厉害手段。
许开山或及不上石之轩,但功力肯定相差不远。可是徐子陵却不惊反喜,因为
许开山急于杀他,犯上严重的错误。
事实上许开山的手法非常高明,把内劲贯注河水,使河水变重若万斤的巨石
,压得徐子陵无法动弹,只能以硬碰硬,抗他蓄势而来,从空中下击的全力出手,
而不能再像刚才般以水箭却敌。
问题是徐子陵从石之轩学来的测敌之法,恰好能在这特殊的情况下发挥出最大
的效用。当许开山的真气与溪水结合,六尺许见方的溪水立即停止流动,像从溪底
骤然冒上一方巨石,使流来的溪水亦被激得水花四溅;但最奇妙的是许开山劲气的
强弱分布,真气运动的方式,竟有如一本书般清楚的写在每一寸的溪水中,藉此方
便,使徐子陵完全把握到许开山这招的玄虚,窥探到他那遁去的「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徐子陵从水底的两指戳出,迎上许开山穿水而来的双掌,指力的分布也不是平
均的,迎上他左掌的右指占他全身功力八有余,另一指只蓄有他两的劲力,且
用的是针对的卸劲。
「水石」破碎,回复流动。
指掌交接。
徐子陵左手食指微缩,比右手食指稍迟一线才刺上许开山右掌心,这微妙的差
异,决定双方的高下败。
右食指以穿透的螺旋劲与许开山正面交锋,许开山立吃大亏,全身剧震,被
螺旋指劲破开掌劲,透脉入侵。
原来许开山两掌劲力分布亦非平均,而是右掌强左掌弱,以六四的比例分配,
徐子陵用的却是以上骥对下驷之计,以强击弱,以弱迎强。精微处是先一步以强制
弱,令对方的强亦变弱。
此时左食指才刺上许开山较强的右掌,劲气横泻,水花四溅。
外人看去只见两人指掌交击,岂能想得到其中玄妙精彩处。
许开山厉叱横生,硬给震得抛往溪面上空,喷出鲜血。
徐子陵也被他反震之力弄得血气翻腾,眼冒金星,知对方已受到不轻的内伤,
强压下血气,借水力浮起,两脚后蹬用力,射出水面,隔空一拳往仍在空中的许开
山轰去。
段玉、荣姣姣、辛娜娅、火女、水女大惊赶至,仍迟一步。
许开山终是宗师级的高手,临危不乱,在空中一个翻腾,双掌封格。
「蓬!」许开山挡上的是高度集中的宝瓶气,那能吃的消,伤上加伤,再喷一
口鲜血,断线风筝的往沿溪赶至的辛娜娅与荣姣姣滚去。
侯希白的喝声从谷口方向传来道:「恶徒休得逞凶,侯希白来啦!」
辛娜娅凌空接着被重创的许开山,以回纥语娇呼徐子陵听不明白的话。
徐子陵还以为对方要逃,冷喝道:「哪里走!」
似闻言急退的火女和水女竟同时射出数十点寒芒,往徐子陵罩来。
荣姣姣则迎上来援的侯希白。
徐子陵感到身体一阵虚弱,晓得自己因追击许开山至内伤加重,兼之真元耗损
极钜,无力硬挡两女暗器,立即换气移避。
火女和水女继续后退,却非逃走,而是助荣姣姣应付侯希白的摺扇。
另一边许开山盘膝坐下,辛娜娅抛开一切,掌按许开山后背心,为他就地疗伤
,徐子陵几可肯定他们有独门的疗治内伤秘法,可令许开山在短时间复原过来,那
将是他和侯希白末日来临。
侯希白美人扇上下翻飞,堪堪挡住三女致命的狠辣招数,再无暇理会其他事。
「徐子陵纳命来!」段玉人剑合一,化作长芒,朝他杀至。
徐子陵心中叫苦,无论段玉千不对万不对,他也无法忍心伤害他。可是若脱
不掉他的纠缠,俟许开山恢复作战能力,加上辛娜娅三个女将,他两人岂有侥幸之
理。
剑光剧盛,气劲罩空而至。
徐子陵心神再震,眼前段玉表现出来的实力大胜适才,可知早先他是留有余
力,现在为护许开山,再无保留,尽显其从《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学来的奇功绝艺
,以徐子陵目下的情况,想杀他仍是有心无力,何况他在这问题上更是三心两意。
徐子陵后跃往溪旁一块石上,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生出一吸一卸的两股相反
力道,应付对方铺天盖地攻来的剑气。
段玉剑势凌厉,神色却是静如止水,但若他原式不变的攻至,一半剑气会被
吸收,另一半则给卸开,只要徐子陵功吸取他部份真气,反击的一招会令他非常
难捱。
倏地万千剑影敛去,便回一剑,段玉脚踏奇步,抢往徐子陵左侧,剑起倏下
,分中疾劈,变化之精妙,叫人难以测度,更予人浑一体,没有半点瑕疵的感觉。
徐子陵那想得到他高明至此,用实的劲道反变花招,吸无可吸,卸无可卸,
若没受内伤,还可以硬挡他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此刻却自知力有未逮。
庞大无匹的剑气,把他完全笼罩锁紧。
徐子陵两手施出大金刚轮印,同时往后飞退,退往小溪对岸。
段玉冷笑道:「找死!」
他原式不变,斜掠而起,仍是照头往他刺来,在气机牵引下,徐子陵的退避引
发他的剑气更如暴泻山洪,长剑生出「嘶嘶」刺耳的破空尖啸,大有一剑克敌之势。
徐子陵洒然笑道:「玉仍是临敌经验未足哩!」
本往上迎的大金刚轮印改往下按,溪面登时水花四溅,一股粗圆的水柱从溪内
激射而起,刚柱般急射段玉下盘要害。
段玉那想得到他有此一着,且是重施故技,立即乱了手脚,长剑改往水柱劈
下。
「蓬!」水花四溅,段玉硬给撞得掉回对岸。
徐子陵大喝一声,隔溪一拳往段玉轰去。
段玉阵脚未稳,慌忙横剑格挡。
徐子陵瞧着段玉露出愕然之色,当然是因挡不到半丝拳劲而惊骇,此时宝瓶
气已形,脱拳而去。
「砰!」段玉浑体剧震,往后挫退,俊脸血色退尽,显已受伤。
徐子陵亦感到一阵虚脱,未能乘势追击,他本以为段玉会捱不起此拳受伤倒
地,此刻见他仍撑的住,且没有吐血,可知《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武功,确是不
同凡响。
许开山此时倏地立起,头罩露出的眼睛神光电射,喝道:「好武功,让本尊再
来领教。」
辛娜娅跃到段玉旁,关心神色在俏料表露无遗。
徐子陵暗自提气,瞧着来到对岸的许开山,淡淡道:「许兄改变声音,又戴上
头罩,可是能瞒得过别人耳目吗?」
许开山在对岸立定,摇头叹道:「想不到纵横不可一世的徐子陵,竟要命丧此
谷,可惜啊可惜!」辛娜娅和段玉分别移到他左右,蓄势以待。
徐子陵则暗下决心,纵使要死,一定拉许开山陪他一起上路。
就在此刻,谷外传来尖锐的哨子示警声,透出非常紧急的意味。辛娜娅和段玉
同时色变。许开山双目射出惊异神色。
徐子陵想不到他们尚有同党在谷外,心中暗震。
许开山眼神变化多次后,沈声道:「算你命大,我们走!」三人说走便走,往
谷口掠去。
徐子陵大喝过去道:「希白退开!」
侯希白收扇后退,荣姣姣三女无心恋战,随着许开山等转瞬间走个一乾二净。
徐子陵双腿一软,坐到地上。
侯希白赶到他旁,关切问道:「子陵没事吧?」
徐子陵急道:「你快出去看看,若是青璇回来立即示警,我必须尽快复元,才
能出来助你们。」
侯希白立即色变,二话不说的全速往出谷林路掠去。
徐子陵游目四顾,小谷宁和一片,流水淙淙,虫鸣鸟唱。
太阳刚抵中天,照得谷内林木更是层次分明,绿荫洒地,像适才的激烈战斗是
从未发生过般。
他既心悬石青璇,又担心侯希白,虽未完全复元,忍不住长身而起。
先前与许开山的正面交锋,胜败只是一线之隔,论功力,许开山仍比他胜上一
筹,所输的实是运气,而徐子陵则赢得侥幸,且令他终于体悟到石之轩身上学晓察
敌之法,找到许开山的破绽,势将错失良机,在敌众我寡下,难逃杀身之祸。
假若能把这察敌的手段用在置身水中以外的地方去,他等若学晓一半的不死印
法,不但知所进退,更可因能掌握敌人气劲分布和运劲的方式,借劲卸劲以克敌,
达至不死的至境。
如何能臻达这种境界?
警兆忽现,徐子陵往谷口方向瞧去,侯希白从林中小径转出来,神色凝重的来
到他身前,沈声道:「石师来了!」
徐子陵大吃一惊,失声道:「你说甚么?」
侯希白道:「我说石师来了。应说他曾经来过。我到谷外时,打斗已经结束,
大明尊教完啦!」
徐子陵明白过来,使许开山惊走的是石之轩,大明尊教的人今趟到巴蜀对付他
的女儿,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安隆是奉他的命令警告自己,教他防备。石青璇不在
小谷内,大有可能是石之轩为令女儿免祸的布置,许开山等心切为莎芳报仇,惨陷
石之轩巧布的绝局内。在某一程度上,连徐子陵亦被石之轩利用上。
侯希白续道:「两人伏尸路上,却不见另外四人,照我看他们定逃不过石师的
手。」
徐子陵怕死的是段玉,忙道:「我们去看个清楚。」
第二章悔之已晚
寇仲匆匆赶到少帅府内堂,二名在门外守护的宋家子弟兵人人年少力壮、
气宇轩昂、虎背熊腰、神气标悍,一式青衣劲装,腰佩马刀,显是宋家军的精锐,
于此非常时期,负起随行保护之责。
众人先向寇仲肃立敬礼,双目射出崇敬仰色,其中一人趋前施礼道:「二小姐
在堂内等候少帅。属下宋邦,拜见少帅!」
寇仲的心早飞进内堂,恨不得三步变作一步抢进门去,却不得不向宋邦有所表
示,一把抓起他双手,微笑道:「辛苦各位兄弟哩!」
众人齐声应道:「能为二小姐和少帅办事,是我们的光荣。」
寇仲给他们的整齐一致吓一跳,就像早知他会如此说话,预备好回应以的。
宋邦低声道:「少帅请入堂见二小姐。」
寇仲忽然心儿卜卜的跳起来,离开宋邦,往大门走去,众宋家军让往两旁。
跨过门槛,宋玉致优美高贵的倩影映入眼帘,这美女背着他立在窗前,凝望窗
外花园的景致,她以吉绿色花巾裹发,深红色锦带束结,穿的是粉绿翻领袍,乳白
色紧袖上衣,下穿蓝、白、金三色相间条纹裤,黑革靴,英姿佩爽,又不失女的
抚媚
寇仲的感觉就如一个离乡别井长期在外闯荡的游子,走遍万水千山,苦抗各式
引诱后,终回到阔别已久的娇妻身旁,虽然宋玉致顶多只算是他的未婚妻子。
寇仲战战兢兢的轻步移到宋玉致香躯后,生出把她拥入怀内的强烈冲动,至少
也要抓着她有如刀削的动人香肩,却终是怕冒犯她,令她不悦,只好柔声道:「致
致!我来哩!」
宋玉致语气平静的道:「寇仲!唉!寇仲,你可知你的胡作非为,把人家害得
多么惨?」
寇仲虎躯剧震,终忍不住探手搭上她香肩,触手处充盈青春活力和弹,动人
的发香体香扑鼻而来,他再说不出话,本来很想告诉她自己曾如何思念她,可是万
语千言,无从说起。
宋玉致轻轻一挣,似要摆脱他的手掌,当然无济于事,事实上她亦非真要挣脱
,只淡淡道:「你可知我是从甚么地方来的?」
寇仲此刻除宋玉致外心仲无他物,心迷身醉的道:「不是从岭南来吗?」
宋玉致轻轻道:「玉致尚未嫁你,你不可对人家无礼。」
寇仲像从一个美梦惊醒过来般,忙放开双手,赔笑道:「玉致息怒,我只是因
久别重逢,情不自禁吧!」
宋玉致淡淡道:「你给我滚开少许!」
她说话内容虽不客气,但是语调温柔,显然并不是心中动怒,所以寇仲没有被
伤害的感觉,还感到能碰她香肩而不受严责,与眼前美女的距离大大拉近。忙后退
两步,欣然道:「滚开少许哩,致致究竟从甚么地方来的?」
宋玉致缓缓别转娇躯,面向这令她爱恨难分的男子,清丽的玉容静如止水,道
:「我是从海南来的。」
寇仲一震失声道:「甚么?」
宋玉致白他一眼,会说话的眼睛清楚传递「都是你搞出来的事」这句怪责的话
,语调保持平静,淡然自若道:「你离开岭南后,爹着手进行拟定已久的计划,先
把林士宏迫得退守郡阳湖,这方面由智叔负责,联萧铣以对付林士宏,以种种手法
打击和削弱林士宏的军力和生产力。」
寇仲探出大手,道:「我们坐下再说好吗?」
宋玉致幽幽盯他一眼,摇头道:「我欢喜站在这里说话,说完我要立即离开。」
寇仲缩手愕然道:「你要立即离开?为何如此来去匆匆?我怎舍得你走?」
宋玉致霞生玉颊,带点狼狠的顿道:「我爱走便走,狗嘴吐不出象牙。」
寇仲感到的却是未婚夫妻耍花枪的,微笑道:「不要唬我啦!致致因何到
海南岛去,晃公错不是与你们宋家势不两立吗?我今趟到长安没见到,他是否回到
海南岛去?」
宋玉致没好气的道:「我们不是被邀请的。」
寇仲剧震道:「甚么?」
宋玉致叹道:「你当天去见爹,早该想到这后果。南海派与我宋家实力悬殊,
爹肯忍让晃公错,只因投鼠忌器,现在爹既决走助你争霸天下,再无任何顾忌。明
是动员北上,暗里却部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攻占海南。当我们的船队进迫珠崖
,晃公错等人仍在梦中,给我们攻个措手不及,仓惶逃走。现在海南和附近沿海郡
县均在我们控制下,直接威胁沈法兴和李子通,我们的舰队离这里不到十天的海程。不过这只会使形势更为吃紧,迫李世民对洛阳作速战速决,并在我们北上前把你
连根拔起。」
寇仲听得又惊又喜,头皮发麻,首次深切体会到李阀对宋缺的恐惧,绝非无的
放矢,凭空想像。宋缺确是战略和军法大家,惑敌的手段更是出神入化,骗得人人
以为他仍在结集兵力动员准备北上之时,在毫无先兆下对海南岛发动特袭,赶跑控
制海南的南海派。
海南岛落入宋缺手上,等若给他取得长江以南海域的操控权,无论是李子通或
沈法兴的水师,亦难与一直养精蓄锐、保存实力的宋家舰队硬撼。且宋缺要来便来
,要到宋家舰队临门的一刻,敌人才会惊觉。在整体战略上,占据海南岛是精采绝
伦的奇着。
此事对他的计划利弊难分。李子通或会被吓得龟缩不出,又趁宋缺在海南阵
脚未稳的时机,铤而走险,北上攻击他的少帅军,好与李世民大军合对抗宋缺。
宋玉致柔声道:「爹现在准备对沈法兴用兵,玉致今趟是奉他命而来,嘱你无
论如何守稳彭梁,待他破沈法兴后与你分从南北循水陆两路攻打江都。照我们估计
沈法兴顶多能撑上半年,明年春暖花开时,但愿我们可在江都见面吧!」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他的少帅军能撑上半年吗?宋玉致最后一句话,不但大有
情意,且含有并不看好他因而有点生离死别的味儿,令他更是百感交集。
宋玉致垂下螓首,轻轻道:「我很累,你好好保重,玉致走哩!」
寇仲一把抓着宋玉致香肩,焦急道:「致致怎可以这么说走便走?」
宋玉致没有挣扎,却有种心力交瘁的麻木表情,淡淡道:「为甚么不可以?」
寇仲愕然道:「我们这么久没见面,难道除公事没其他话儿倾诉?」
宋玉致美目流露一丝悽然无奈的神色,柔声道:「你们男人家脑子除争霸天下
和统一大业外尚容得下其他东西吗?好好保着你的少帅军是眼前你唯一该想的事,
玉致对你再无话可说,爹要我嫁给你,我就依爹的条件嫁给你,明白吗?」
寇仲如受雷殛,在剧震中松手挫退,莲转白,心中涌起万念俱灰的失落感觉。
宋玉致轻叹道:「若现在是太平盛世,我们偶尔在江湖相逢,玉致或会为你倾
倒。可惜时地均不适合,还可以向你说甚么呢?自从你向智叔首次提亲,把玉致对
你的少许好感彻底粉碎,我最痛恨是有条件的买卖式婚姻,偏是出自可让我心仪的
男儿之口。寇仲你曾设法瞭解过人家吗?对玉致心内的想法你可有丝毫兴趣?你不
能当我是个征服的对象和目标,就像江都或长安,视玉致只是战争的附属品。」
寇仲听得呆若木鸡,按心自问,他虽记挂她、爱怜她,却从未关心过她芳心内
的想法,例如她因何反对宋家争战天下诸如此类,只理所当然认为她喜欢自己。
宋玉致踏前两步,轻纤手,抚上他的脸庞,轻柔的道:「少帅好自为之,不要
送啦!」说罢凄然一笑,就那么不顾而去。
※※※
火女和水女伏尸谷外,两者相隔达十多丈,可想像当时战况激烈,大明尊教诸
人且战且逃,两女为保教尊舍命阻截石之轩,在他的辣手无情下玉殡香消。
两人一路寻去,到半里外再见两具男尸,赫然是五类魔中的鸠令智和羊漠,两
人尸旁各有一副断折破裂的弩箭机,弩箭撤在四周地上。
侯希白检视两人的致命伤,下结论道:「确是石师下的手,表面不见伤痕,但
五脏俱碎,一击致命。」
徐子陵想起惨死长安的尤鸟倦,点头同意,道:「他们定是奉许开山之命在这
里设伏接应,为阻挡石之轩而送命。我们分头搜索,半个时辰后再到这处会合。大
明尊教的人虽作恶多端,可是人死还有甚么好计较的?我们就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
寇仲呆坐内堂一角,瘫倒椅上,后忱椅背,茫然瞧着上方屋梁,首次为自己过
往的行为感到深切的悔意。
惭愧、自责、悔恨一起向他袭来,他的功利心和无知把心爱的人彻底地伤害!
他只是自私地为自己的信念着想,却从未设身处地从她的角度和立场去为她着想过。
窗外黑沉沉的云低垂半空,似在反映他颓丧的心情!一股无以名之的伤痛使他
身心受着万斤重石般的压制,说一句话,动一动,甚至思索他和宋玉致发展到如此
田地的关系,也要费尽全身气力方能做到。
他或者可得到她的躯体,却不能得到她的芳心,纵然赢得天下所有战争又如何?却永远失去她。这些让他感到窒息的想法,令他觉得无比的孤独。在这一刻,再
没有事情可使他感到有意义,更无法医治他深心内的创伤。
自责像无数锐利的尖针刺戳着他的心,彷佛一向强大的意志和自制力一下子消
失殆尽,浑体软弱无力。
宣永的声音在入门处响起道:「禀告少帅,荣阳失陷哩!」
寇仲把「荣阳失陷」四个字在心中念了两遍,到第三遍清醒过来,坐直身躯。
宣永和洛其飞来到他身前,忧心忡忡的瞧着他。
寇仲勉强振起精神,道:「我没有事,坐下说话。」
两人分坐他左右,洛其飞道:「消息刚传来,我们早猜到魏陆会投降,却想不
到投降得这么快。听说王世充派大将张志往荣阳传信,命魏陆发兵增援虎牢,岂知
魏陆竟设伏生擒张志和其从人,接着开门迎接李世勋入城。」
寇仲听得清醒了点,心神转回冷酷的战场处,记起魏陆是荣阳守将,张志则是
王世充御令有资格传他谕旨者。皱眉道:「管城、荣阳相继不战而失,郑州势将追
随,王玄应如何应付?」
洛其飞道:「王玄应怕受敌四面夹击,不战而退,躲回虎牢去。」
寇仲心忖不知今天走了甚么坏运道,入耳的全是坏消息。摇头叹道:「我最清
楚王玄应这没用的家伙,绝对没有死守虎牢的胆量和决心。他娘的!我们的行军诈
敌大计只好提早立即进行,漓爷一向照顾我寇仲,希望他老人家到今天仍坚持不
变。」
忽然间他晓得无论如何伤心失意,也不能让个人的情绪影响他的少帅军,那关
乎到所有爱护和拥戴他的人的期望和生命。
若有徐子陵在身旁就好哩!
※※※
两人在小溪洗擢手沾的污渍,心情沉重,不久前火女和水女仍是青春焕发,此
刻却和鸠令智和羊漠长埋谷外林内黄土之下,对方虽是敌人,心中岂无感触!
他们搜索过附近方圆近十里的地方,再无任何发现,许开山、辛娜娅、荣姣姣
和段玉四人或能功落荒逃走。以他们的武功,若非许开山和段玉内伤未愈,
纵正面决战与石之轩应有一拚之力。
徐子陵愈来愈感觉到石之轩的高明和可怕,难怪天下正邪两道对他如此忌惮!
大明尊教经此两役,善母莎芳横死,五类魔只剩下一个辛娜娅,伤亡惨重,其进侵
汁的计划势必大受打击,短期内难以振作。
侯希白往溪旁大石坐下,仰望小谷上迷人的深黑星夜,叹道:「石师当有安隆
助他,否则大明尊教的人不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徐子陵点头不语,脱掉马靴,把赤足浸进水内,清凉的感觉使他波动的心情平
复下来,重新听到谷内秋蝉鸣唱交织的声网。
侯希白往他瞧来,皱眉道:「青璇究竟到那里去?」
徐子陵摇头表示无法猜估。
侯希白问道:「那个你唤作玉的是甚么人?似是子陵的旧识,剑法非常高明。」
徐子陵遂向他解释与段玉的关系,并下结论道:「以前纵使他离开我们,大
家总还有几分余情,经此一役,甚么余情都要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仇恨。我当然
不会恨他,他却怕不会这么想,仇恨会像林火般蔓延,直至把一切烧灰烬!」
侯希白点头道:「他肯定是个思想极端的人,一但一对事物生出定见,谁都没
法改变他。对我来说宗教只可欣赏不可沉迷,当宗教思想为一种束缚,人将变
那种思想的奴隶。」
徐子陵苦笑道:「你这番话自己想想便算,万勿说出来,否则必惹起风波。对
有信仰的人来说,他们信仰的本身已是一种解脱,自其自足,不假他求。」
侯希白晒道:「真理只有一个,世上这么多不同的信仰,那一个是真?那一个
是假。唉!这些事想想也教人头痛。」
徐子陵心忖正因人人信念不同,世上才会有这么多争执。
侯希白盘膝坐定,闭上双目,道:「子陵打算在这里等多少天?」
徐子陵想起寇仲,心中暗叹,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见不着青璇,我始终
不能安心。」忽然心中一动,朝林路瞧去。
侯希白亦睁开俊目,一眨不眨的瞧着同一方向。
在星光月照下,石青璇上戴青黑笙帽,身穿乳白紧袖上衣,锦花捆袖,外套乳
黄短懊,翠绿色披肩,朱色长称,以青花锦带束腰,脚踏尖头履,正扰蠔婷婷、悠
闲从容的回来。
她没有掩遮玉容,也没改变容貌,步履轻盈,有如来自最深黑星空降世下凡的
凌波仙子,她手舍着「青丝为笼系,佳枝为笼钩」的桑篮,随着她的出现,小谷
仿似立即被一片馥郁的香洁之气笼罩包围。
两人大喜起立迎接。
侯希白更是看得目射奇光,如非没有笔墨随身,早提笔在美人扇上记录这无比
动人的一刻。
石青璇容色平静,没有表示欢喜,没有表示不悦。美目淡淡扫视这两个在家门
前的不速之客,最后来到小溪对岸,目光落往徐子陵料,露出一丝若月色破开层
云的笑意,轻柔的道:「觊子!到今天才晓得来吗?」
第三章萧怨歌悲
在迷茫夜雨下,寇仲肩立无名,跨坐千里梦,于梁都东五里许处的丘岗,瞧着
少帅军不同的兵种,一队一队从下方官道往彭城方向开去。
陪伴左右的是焦宏进、白文原和十多名来自飞云骑的亲兵。
虽在濛濛夜雨中,他仍是形象鲜明,举凡经过的少帅军员均可看到他的亲切
送行,他本身便是提高士气的元素。
宣永是今趟大行军的统帅,昼伏夜行,不但是对少帅军严峻的训练,更关乎到
少帅军的存亡。
寇仲清楚晓得这是一场豪赌,仟何一个环节稍出问题,他永无翻身的机会。失
去北方基地和少帅军这支精兵,以宋缺的实力,在回天乏力下唯有黯然撤返岭南。
宋家对他的期望,少师军将士对他的信赖,与魔门的殊死斗争,他忽然感到这
些重担子全落到他双肩上,压得他的心就像夜空上的乌云般沉重。
洛其飞的手下侦骑四出,对运河上下游的情况作出严密的监察,一方面让杨少
卿的军队能秘密潜来,另一方面注视下游钟离敌军的动静。卜天志则负责从水道把
杨军送来的重责。
李子通会作出怎样的反应?事实上寇仲没有丝毫把握,一切只能委诸漓爷之
手,若他老人家要亡寇仲,寇仲只好认命。
※※※
徐子陵想不到石青璇会有这么一句亲昵的话儿,登时整个人畅快起来,有逍遥
云端的飘然感觉,仍不忘施礼道:「石小姐你好,这位是...」
石首璇美目溜到侯希白处,回复淡漠的神情,香肩微耸道:「谁人不识侯公子
呢?」
侯希白洒然道:「侯希白拜见青璇小姐,我到谷外等候如何?有甚么事你们可
随时召小弟进来。」
石青璇秀眉轻皱,淡淡道:「为甚么要避往谷外去?侯公子既是徐子陵的朋友
,青璇当然竭诚招待,请两位进来喝口热茶,好吗?」说罢飘然越过小溪,领先进
入石屋内去。
徐子陵和侯希白想不到石青璇这么易与近人,均喜出望外,忙随在她身后入屋。
石屋内是个布置清雅的小厅堂,石青璇燃起一角油灯,两人在一边坐下,这天
姿国色,以萧艺名传天下的石才女神态悠闲的在烹茶,心中都有种难以形容的温馨
滋味。
石青璇的态度亲切中保持距离,热情中隐含冷漠,但已足令他们受宠若惊。
她不说话,两人更不敢说话,怕破坏小屋的宁和。
接过石青璇奉上的香茗,徐子陵忍不住道:「刚才...」
石音璇柔声道:「不要说刚才的事,人家不想知道。子陵还未答青璇的问题,
为何今天才来?」
徐子陵哑口无言,道:「这个,嘿!这个...」
石青璇把热茶送到侯希白手上,到两人对面坐下,「噗嗤」笑道:「无词以对
吗?青璇不是怪责你,你不是爱云游四海吗?凑巧没云游到这偏僻的地方来,对吧?」
侯希白见徐子陵窘得俊脸通红,帮腔道:「在下最清楚子陵的情况,他空悠
游天下之志,可惜苍天直至今日仍不肯予他机会。」
石青璇淡淡笑道:「都是青璇不好,受看徐子陵受窘的趣样儿。唉!青璇仍未
有机会说子陵援手之德,为岳伯伯完未竟的心愿。」
徐子陵知是谢他除去「天君」席应的事。想谦说只是举手之劳,又怕过于自夸
,因能击杀席应颇带点侥幸份,胜来不易。忙答道:「全赖岳老在天之灵保佑。」接着解囊取出天竹萧,说出来龙去脉,双手递予石青璇,退回原座。
石青璇接过天竹萧,欣然道:「尚大姐太识青璇的心哩!青璇怎当得起她的爱
宠。」
徐子陵再次感受到与石青璇相处的酣畅写意,不过她虽从不掩饰对自己的好感
,可是在两人间总像有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侯希白充满期待的试探道:「青璇小姐不试试这管萧的音色吗?」
石青璇笑瑱的白他一眼,娇笑的道:「贪心!」说罢把天竹萧提起送到香纯旁
,轻轻吹出一个清越的音符。
萧音像起自两人深心处,又像来自还不可触的九天之外。
侯希白动容道:「难怪秀芳大家不惜千里之外,令子陵送来此萧,只有青璇配
得上此管萧。」
石青璇花容转黯,美目蒙上凄迷之色,神色的变化是如此突然,看得两人心神
剧颤,想到她定是感怀自身无奈的遭遇,难以自持!
在石青璇毫不费力的香纯轻吹下,天竹萧响起连串暗哑低沉的音符,音气故意
的满泄,发出磨损颤栗的音色,内中积蓄着某种奇诡的异力,令人感受到她芳心内
抑压的沉重伤痛!不禁想到她可能正在心灵内无人能窥探到的秘处默消着滴滴情泪!
萧音回转,不住往下消沉,带出一个像噩梦般无法醒转过来沉沦黑暗的天地,
领人进入泪尽神伤的失落深渊。
萧音忽又若断若续,地似是用尽全身力气,再无法控制萧音,天竹萧仿似只能
依靠自已的力量,把仅余的生命化作垂死前挣扎的悲歌。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徐子陵忘记了自己,感到整个灵魂随萧音颤栗。
「犯羽含商移调态,留情度意抛管弦。」
究竟何事惹得她真情流露?借萧音尽诉芳心内的委曲和悲伤?可是她神色仍保
持平静,只一对秀目睁射出「一声肠一断,能有几多肠」的悲哀!那种冷漠与悲情
的对比,份外使人震撼。
侯希白不知是感怀自身,还是勾起对石青璇令人肠断的身世,早泪流满脸,于
萧音欲绝处,忽然掌拍椅子扶手和唱道:「蜀国多情多艳词,雕坞清怨绕梁飞。花
都城上客先醉,若分岭头人未归,响音转碧云驻影,曲终清漏月沉晖,山行水宿不
知远,犹梦玉钗金缕衣。」
石青璇萧音一转,似从无法解脱的沉溺解放出来,变得缠绵绯侧,闻音断肠。
又仿如阴山雁鸣,巫峡猿啼,配合侯希白苍凉悲越的歌声余韵冲霄而起,填满屋内
外的空间。
侯希白歌声一转,从嘶哑低沉,变得温柔情深,续唱道:「遥夜一美人,罗衣
霑秋霜。含情弄竹萧,弹作陌上桑。萧音何激烈,风卷达财。行人皆掷烛,栖鸟
起迥翔。但写卿意苦,莫辞此曲伤。愿逢同心者,飞作紫鸳鸯。」
徐子陵给萧音歌声能追魂慑魄的力量把他对自身的控制完全冲溃,际此月夜清
幽的时刻,潜藏的哀思愁绪像山洪般被引发,千万种既无奈又不可逆转的悲伤狂涌
心头,情泪夺眶而出。
侯希白唱到最后咽不声,只余萧音在虚空中蹈蹈独行,即使最冥顽不灵的人
亦会被萧音感化,何况是徐子陵和侯希白这两个多情种子。
萧音再转,透出飘逸自在的韵味,比对刚才,就像浸溺终生者忽然大彻大悟,
看破世情,晋入宁柔纯净的境界。
石青璇清美的玉容辉映着神圣的彩泽,双眸深沉平静,本来笼罩不去的愁云惨
雾云散烟消,不余半点痕,美丽的音符像一抹抹不刺眼的阳光,无限温柔地轻抚平
定两人心灵的摺皱。
「纤纤软玉捧暖萧,深思春风吹不去。檀纯呼吸宫商改,怨情渐逐清新举。」
萧音逐渐远去,徐子陵纂然惊醒,刚好捕捉到石青璇消失在门外动人的背影。
※※※
雨丝从天上漫无休止的洒下来,装载酗重的骤车队驶过,车轮摩擦泥泞发出的
嘶哑声,此起彼继。
寇仲的心神飞越,想到正在洛阳外围进行的战争。
若有对错,他直到此刻仍不晓得自己立志争霸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以往他只须
为自己负责,承担所羽任,现在则不能弹此调儿,凡事必须为所有追随自已的人
着想。
他首次感到生命再不属于他个人所有,因为任何一个错误,包括眼前大规模的
行军,牺牲的决不只是他一个人。为少帅军最高领袖,再不能像以前般妄逞英雄
,他甚至要把一向最着重与徐子陵的兄弟之情也放在次要的地位,凡事都以少帅军
的荣辱利害为主,这想法令他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
幸好现在徐子陵与他目标一致,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
很多以往从没动过的意念出现在他的思域内,在此之前无论他处身如何恶劣的
环境,打不赢便跑。何是现在他已和少帅军合为一体,存亡与共,再没有凭个人本
领来去自如的潇洒轻松。胜负之间不但没有难以逾越的鸿沟,且只一线之隔,若少
帅军全军覆没,他亦耻于独活。
宋玉致对他的指责是对的,他自决定出争天下,以统一汁为己志后,再容不
下其他东西,更没资格去容纳生命中其他美好的事物,从没有比这一刻,他能更深
切体会到自己的处境。
※※※
金黄的月色洒遍小谷每一个角落,石青璇坐在溪旁一方石上,双足浸在水里,
天竹萧随意地放在身旁,仰起俏脸凝望夜月。
徐子陵悄悄来到她旁,在另一方石头坐下。
石青璇樱纯轻吐,柔声道:「子陵为何要哭?」
她仍保持仰观夜星的姿势,看得专注深情,使她的话似乎在问自己,而非身边
的男子。
徐子陵给她这一句话勾起刚才的情绪,热泪差些儿再夺眶而出,恨不得伏入她
怀里,搂着她纤腰,把心中的委曲和怨屈尽情倾吐,让她爱怜地抚慰他。
可是这突然而来的冲动只能强压下去,尽力令自己灵台清明,心安神静,轻叹
一口气,却仍不晓得该如何答她。
侯希白留在屋内,宁静平和的幽谷,像只属于他们俩的天地!
石青璇对徐子陵没有答她毫不介意,柔声道:「人的归宿是否天上的星宿呢?
若真的如此,我的归宿该是那一颗星儿,子陵的归宿又在那里?」
徐子陵把目光从她秀美的轮廓投往星空,因月照而变得迷濛的夜空里,嵌满无
数的星点,心中涌起微妙复杂的情绪,身旁的美女就像这夜空般秘不可测,拥有她
就像拥有无边无际的星空。
在这一刻,他忘记人世间所有事物,就只剩下师妃暄和石青璇。
两女选的都是出世的道路,不同处在师妃暄的路子是舍弃凡尘的一切,包括男
女间令人颠倒迷醉的恋情,追求的是从她视为一切皆空的凡尘,超脱过渡往生命彼
岸某一神秘处所。她的志向是勘破而非沉迷。
以逃避来形容石青璇的出世或者不太恰当,但她的避世总带点这种意味!以往
徐子陵对她一直持有这看法。可是今趟身处她安居的幽谷,听到她自白式的萧曲,
他的看法已被动摇。事实上她正以她的方式去感受生命的真谛,她不是避世而是入
世,她要逃避是人世间的纷争和烦恼,与大自然作最亲密的接触,体会到别人无暇
体会的美好事物。
从没有一刻,他能比现在更瞭解她。
她向他表示无意四处游历,因为幽谷本身自己自足,她根本不假外求。
他和师妃暄的热恋在龙泉开始,在龙泉终结,不须由任何一方说明,双方均晓
得事实如此。
他现在是子然一身,没有任何感情上的束缚,而幸福就在他身旁,他可以打破
宿命又或接受命运,为自己去争取?
第一趟对石青璇的心动,发生在去年中秋之夜的都闹市中,而到独尊堡小楼
的悲欢离合,他一直把对石青璇的思慕压制,强忍忆念的折磨!到适才再得闻她的
萧音,长期抑压的情绪顿时释放出来,他觉得已失去自制的能力。
他更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对她的依恋,也感到自己的不配,自惭形秽的悲哀!那
不是身份地位的问题,而是他仍不能抛开一切,与她共醉于天上的美丽星空。
假若他尽诉衷情,得她垂青,转头自己又要离开她,甚或战死沙场,岂非只能
为她多添一道心灵的创伤!
要命的是没有一刻他像现在般那样感到需要她,没有她的天地会空荡荡得令他
难以忍受,淡淡的清香从她娇躯传来,是那么实在,又是那么虚无标纱,可望不可
得。
他多么希望能把她拥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吻她每一方寸的肌肤,以全身的力
量对她说:「我们永远不要分离。」
但残酷的现实却令他不敢有丝毫行动,多半句说话。
石青璇终往他瞧来,「噗痴」娇笑道:「呆子在想甚么?为何十问九不应的?」
徐子陵一震迎上她的目光,再转往她擢在溪水完美晰白的双足,一群小鱼正绕
在她双足间畅泳,不识相的还好奇地轻噬她动人的趾尖。一时竟傻兮兮的道:「为
何唤我作呆子呢?」
石青璇顽皮的道:「你是呆子嘛!只有呆子才会问人为何叫他作呆子的,对吗?呆子刚才为何要哭?人家可没有哭哩!」
徐子陵心中一荡,忍不住反问道:「你开始时吹出这么悲哀的曲调,不是想叫
我们哭吗?事实上青璇也在哭泣,萧音就是你晶莹的泪珠。」
石青璇美目变得深遽无尽,濛上悽迷之色,柔声道:「徐子陵会为人家抹泪吗?」
徐子陵剧震道:「抹泪?」
石青璇目光重注夜空,轻轻道:「青璇很久没有先前在屋内那种情绪,是你害
人不浅。」
徐子陵心神俱震,一种奇异的情绪紧擢着他,她不知多少遍说他是呆子,是否
真如石之轩所言般,自己是个不解她情意的大傻瓜呢?
石青璇浅叹道:「你是个可恨的呆子,伤一句话都没说就溜掉,累得人家几
天不敢离谷采药,若非师妃暄来见我,人家还以为你是和她结伴离开,没法分身到
小谷来让青璇有谢你的机会。」
徐子陵一震道:「青璇!」
石青璇又往他瞧来,秀眸深注的柔声道:「现在一切都没关系啦!徐子陵终于
来了,虽是为尚秀芳作跑腿,总算来过,还哭过。」
徐子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那句能恰当的表达心底里的奇妙感觉,一阵比任何
时候都要浓烈的温馨占据他全心全灵。
月儿此时移到山峦后看不见的地方,幽谷内的林屋隐没在黑暗中,溪水不再波
光闪闪,只剩下满天繁星和广阔深遂的夜空,世上除他们两颗跃动的心外,再不存
在任何人事。
第四章芳心之秘
石青璇俏然立起,微笑道:「随人家来好吗?」
不待徐子陵答应,就那么赤着玉足,衣袂飘飘的踏着小溪中此冒彼起的石头,
朝绕往小屋后林木深处的源头掠去。
徐子陵依依不舍地离开坐处,追在她身后,随她沿溪左弯右曲,深进林木茂密
处,疑是溪尽,却豁然开敞,一道充满活力的小瀑布从半山隙缝处冲泻而下,奔流
在苍翠欲滴的山谷崖壁上,到崖底后形小潭,被密林阻隔,在另一边既看不到这
里的别有洞天,且听不到水瀑奏响的天然乐章。
石青璇立在水瀑前唯一的一块大石上,别过俏脸喜孜孜的道:「快过来!」
徐子陵怎敢不从命,落到她香躯旁。
水瀑有如布幕般垂落下来,激起飞溅水花,水滴四外抛洒,在星辉下仿如银珠
万颗,充满活力。
聆听着仙乐般的水流声,四周的虫鸣天籁,嗅着石青璇香躯发出的动人芳香,
漫空星辰,山风徐徐拂脸而来,忽然间徐子陵完全忘掉自身的烦恼,忘掉外面人世
间一切纷争,飘飘然不再晓得身在何处。
石青璇别过俏脸往他瞧来,嫣然笑道:「远来的客人,这儿好玩吗?子陵是除
娘外,第一位被青璇邀到这儿的人。」
徐子陵只要往她靠近寸许,便可与她作肩碰肩的亲密接触,可是这寸许的距离
,却像不可逾越的鸿沟。心中一热点头道:「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般忘忧无虑,过
去和将来都不存在,眼前一刻却是永恒不灭。我追求的幸福生活,就该是眼前这样
子,但这想法也令我感到痛苦,青璇明白我的意思吗?」
石青璇柔声道:「明白一点儿!听子陵的语气,谷外仍有你舍割不下的人事,
对吗?」
徐子陵叹道:「我想坦白说出我的心事,只希望青璇不会怪责。」
石青璇娇躯微颤道:「人家怎会怪责徐子陵呢?只是怕自己受不了,青璇习惯
孤独的生活,从没想过改变,你也明白吗?」
徐子陵心头一阵激动,往她靠近,自然而然的贴靠她香肩,感觉到她的血脉在
肌肤下的跃动,再没法控制缺堤般的心潮,迎上她迷网的目光,沉声道:「既是如
此,为何告诉我小谷所在处?从那天开始,幽林小谷为我心内最神秘最美丽的处
所。我虽在谷外的红尘打滚胡混,却从没有一刻不记挂着小谷。今天终于来啦!还
在这里和青璇分享小谷的秘密。青璇是否须负起部份责任?」
石青璇微一错愕,接着双目透出笑意,横他一眼道:「好吧!大家直话直说,
你只分享了小谷部份的秘密,另一部份还在那里!」说话时探出玉手,纤指指向瀑
布上老树盘错处。
她没有挪移娇躯逃避与他的触碰,已使他整颗心灼热起来,引发暖流遍走全身
,融融曳曳的不知身在何处,羽化登仙不外如是,体念至此不由勇气陡增。
他非是没有和其他女有过亲密接触,例如沈洛雁或商秀珣,可是从没有一刻
像日下的轻轻触碰更令他心动神颤。
循她指示瞧上去,欣然道:「青璇准备和我分享吗?」
在他灼热迫人的目光下,石青璇先白他深情万种的一眼,然后垂下蠔首,显露
天鹅般线条优美的雪白脖子,轻柔的道:「你不是有心事要说吗?先说出来听听?」
徐子陵冲口而出道:「不怕受不了吗?」
石青璇容色回复平静,凝望水瀑出处,淡然自若道:「你要人家负责任嘛!青
璇只好负责任给你徐子陵看。」
徐子陵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不但要分享小谷的秘密,还要分享青璇小姐心
中的奥秘,弄清楚为何青璇小姐可吹奏出这么感人肺肺的萧音?」
石青璇软弱地往他靠倚,轻叹道:「这好像不是你原先想说的东西,对吗?」
徐子陵坦然道:「确不是我原先准备说的。不过并不打紧,我现在糊涂至六神
无主,只晓得挑最想说的话向你倾诉。我忽感到无论向你说甚么,青璇都不会真的
怪我。」
石青璇「噗痴」娇笑,站直娇躯,白他一眼道:「说吧!快说!看我可忍受至
甚么程度。」
徐子陵移转身体,变得脸向着她,深情的道:「我想脸向着脸的坦诚向青璇说。」
石青璇没有依他之言,如花玉容现出苦恼的表情,轻轻道:「徐子陵啊!勿要
迫人太甚好吗?」
徐子陵感到正为自己的幸福努力争取,一切来得如此发自真心,情不自禁,浑
然天。从没有一刻,他有如此强烈的感觉,不肯错过得到幸福的机会。他缓慢却
坚定的道:「因为我若不把话说出来,可能永远失却说这话的机会。青璇是否准备
迁离幽谷?」
石青璇娇躯剧震,倘脸血色尽褪,终别转娇体面向他,语调出奇的平静,道:
「你怎能猜到的?」
徐子陵伸手抓着她两边香肩,深深望进她清澈明媚的双目内,道:「那是一种
没法解释的直觉,因为青璇怕再见到我,更怕见到石之轩。」
石青璇一阵颤抖,似是茫然不晓得徐子陵正抓着她一对香肩,只想逃避他炽热
的目光,喃喃自语般道:「石之轩?徐子陵?」
徐子陵心头涌起无法抑压的爱怜,不忍迫她,凑到她脸庞数寸近处、柔声道:
「不要想他,只想我们间的事。为何要避开我?」
石青璇深吸一口气,回复少许平静之色,仰起俏脸往他瞧来道:「当人家求求
你好吗?不要再问。噢!你抓得人家好痛哩!」
徐子陵心中一阵痛楚。
他怎舍得用力过猛抓痛她,石青璇的「你抓得人家很痛」实是语带双关,以带
点哀求的语气求他放过自己,让她继续过独身的生活。这句话当然是大有情意,所
以显得这么无力抗拒他的进迫。
事实上打从开始石青璇从没掩饰自已对徐子陵的好感和情意。这形她芳心内
的矛盾和挣扎,表现出来的是对徐子陵若即若离。她的处境颇为微妙,一天不迁离
出生的幽林小谷,一天她不能割断与人世间各种纠缠不清的恩怨。她告诉徐子陵小
谷的位置时,早起了离开小谷,另迁他处之心,只有这样,她才可过真正避世隐居
的生活。
不过她尚有未了心愿,就是藏在谷内的《不死印卷》和岳山的遗憾。这两件事
都间接直接的由徐子陵为她完,可是造化弄人,她却另增徐子陵这阻她避世的心
障。所以有请他「勿迫人太甚」之语。
徐子陵终于来到小谷,兼之大明尊教来犯,使她痛下决心离开这令她没法忘记
过去的伤心地。刚才的萧曲由悲泣逐渐提至轻灵飘逸的意境,正代表她从痛苦解
脱出来的意愿。
现在是他争取她的最后机会,假如他轻轻错过,会变永远的遗憾。
徐子陵不但没有放手,反抓得更紧,深深望进她的眸子里,坚决摇头道:「徐
子陵是不会放手的,除非石青璇告诉他要躲到那里去。」
石青璇露出心力交瘁的神色,娇体乏力,若徐子陵松开双手,肯定她要掉往水
里去。
在水瀑水流丰富多姿的天然乐章下,石青璇凄然道:「你不怕我随便来骗你吗?」
徐子陵又怜又爱,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去探访她神圣不可侵犯的香唇,柔声道:
「你是不会骗我的,对吗?」
石青璇软弱的垂下蠔首,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你早晓得那地方。唉!你这
冤家,人家给你害惨哩!」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使他浑体发麻,无以名之狂喜涌上心头,惹的心儿狂跳不
停。
石青璇说的是耶帝庙附近的破蔽石屋,当年徐子陵初遇石青璇,离开蝠洞时她
把他带到那处,让他看到她隔帘梳妆的动人美景。那该是只有他们两人晓得的隐居
秘处。
石青璇从幽林小谷迁到那里去,不但对徐子陵余情未了,且隐含试探的昧儿。
只有徐子陵在不惜天涯海角去寻找的情况下,才会不错过这相逢的地方。
石青璇一对玉掌无力地按上他宽敝的胸膛,徐子陵始惊觉自己正把她拉往怀内
去,石青璇却是试抗拒。
他低头瞧去,石青璇仰起俏脸,秀眉轻皱,神情却静如止水,轻轻道:「我说
的或者是真的,又或是假的。在水瀑源口的密树后有一天然洞,可通往山内另一
秘处,那才是青璇真正起居的地方。鲁大师正因看中这谷中之谷,放在筑房建舍,
本打算作他终老避世之用,其后晓得娘怀了人家后,才把小谷赠与娘。谷中之谷另
有出山之法,现在青璇会从那处离开。子陵万勿说话,乖乖给人家闭上眼睛,青璇
不晓得将来会是如何,但定不会忘记此刻。」
徐子陵知道若自己还要迫她,定会给她看轻,至乎惹起她的反感,他终是洒脱
逍遥的人物,今趟的「力争」是例外中的例外,洒然微笑,松开双手,闭上眼睛。
石青璇凑近在他唇上蜻蜓点水的轻轻一吻,飘身离去。
※※※
寇仲一边把大军开往东海,另一方面把杨公卿和他的部队秘密由水路连夜运来
,经过十多天的忙碌,杨公卿把军队安顿在预先建设于梁都附近的秘密营寨后,与
麻常到梁都来见寇仲,同时带来郑州失陷的坏消息。
在内堂,麻常道:「王世充兵败如山倒,一个城接一个城的向李世勋投降。管
州郭庆投降,早令虎牢东线各城人心惶惶,王玄应那兔崽子竟不战而退,摆明怯战
,遂予李世勋移师进逼荣阳的机会,荣阳守将魏陆岂肯为王世充作无谓牺牲,他的
投降谁都不能怪他。」
寇仲心中苦笑,王世充和王玄应两父子的胆量该是同一个模子塑造出来的。前
者在慈涧未分胜负而退,犬父犬子,王玄应比乃爹更进一步,未战已退,等若把城
池逐个送赠李世勋。
杨公卿道:「凑巧王世充派张志往荣阳意调其军增援虎牢,被魏陆生擒交给
李世勋,并献计李世勋,说张志乃王世充指定传递他手令的人,对王世充非常熟悉
,只要能说服张志伪造王世充手令,送往郑州,命郑州守将王要汉和张慈宝放弃郑
州,回师虎牢,即可伏师路上,一举歼敌。」
麻常接口道:「张志果然就范,王要汉接信后没有起疑,却想到路上定遭李世
勋截击,更想到虎牢难保,遂决意投降。先斩杀对王世充忠心耿耿的张慈宝,再开
门降唐。现在虎牢东面军事重镇全失,虎牢变一座孤城,王玄应肯定守不了多久。」
杨公卿皱眉道:「虎牢失守在即,李世民将直接攻打洛阳,少帅有甚么应付的
方法?」
麻常神色凝重的道:「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唐军东来之前我们没有人想过李
世民竟能在两个月的短时间内把洛阳完全孤立。」
寇仲领他们到会议室,室内中间放置一张坚实的长方形大木桌,桌面有座以黏
土制的半立体模型,以大运河贯流其中,运河旁以大小方块代表城池或县镇,山
川林原一目了然。
寇仲微笑道:「这是从窦建德处偷师学来的,他是工匠出身,手艺超群,我当
然没他那么本事。我探测,陈老谋绘,再由匠人负责动手制作模型。」
杨公卿和麻常惊奇得你眼望我眼,想不到寇仲有这么细心谨慎的一面。
寇仲在立体地势前示意分析道:「通济渠南行直达淮水,若我们的船队从梁
都出发,沿通济渠顺流而下,用的是飞轮船,一晚功夫便可入淮。假若再顺淮水东
行,可经通运河南下直达江都,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子通防守关键的两座城池将是
钟离和高邮。李子通深悉这种情况,所以特别在此两城布重兵驻水师,防我们突袭
江都。若我们入淮后往西攻钟离,高邮的敌人立可来援;若我们东下攻高邮,情况
更糟,因钟离和江都可从南北两方夹击我们,所以钟离、高邮和江都,形一个牢
不可破的铁三角。」
杨公卿和麻常点头同意,因钟离位于通济渠和淮水交汇处之西,像看门口的狗
儿般瞧着通往高邮和江都的通运河,所以不顾钟离直取高邮,与自杀没有甚么分别
,而高邮位于往江都的必经之路,于是钟离与高邮能互相呼应,形江都北面最具
战略的防禦。
麻常道:「若从海路入长江突袭江都又如何?」
寇仲道:「这更不可行,江都位于长江北岸,对岸是另一军事重镇延陵,大小
两城唇齿相依,不论我们的突袭如何功,延陵的李军渡江来援,我们腹背受敌,
只有挨打的份儿。到钟离、高邮的人手从水道迅速来援,我们恐怕没有人能逃回海
上去。」
杨公卿头痛的道:「照眼前的形势,我们必须先取钟离,后高邮,始有机会
威胁江都的李子通,钟离有多少军力。」
寇仲淡淡道:「守军连水师约在三万至四万人间,主帅是左孝友,乃李子通旗
下首席大将,可见李子通对钟离的重视。」
麻常咋舌道:「我们那有攻下钟离的能力?」
寇仲微笑道:「所以我们必须用计,只要骗得李子通以为我们会从海路逃往海
南岛,派兵分从运河和海路夹攻,我们便有机会乘虚而入,先下钟离。」接着把计
划说出,又告诉两人海南岛已入宋缺之手。
杨公卿叹道:「说到用兵之奇,天下无人可过少帅,若我是李子通,大有可能
中计。」
麻常道:「李子通到现在有甚么反应呢?」
寇仲欣然道:「据探子回报,李子通正把高邮的水师调往钟离,另外则在江都
集结水师船队,又征用民船。最妙是他并不晓得你们秘密潜来,更不知道二艘
飞轮船的存在。现在我出入非常小心,离开少帅府必戴上面具,全心全意等李子通
来攻,我可包保左孝友的钟离军来得去不得。当李子通另一支大军仍在大海挡风浪
时,我们挥军高邮,站稳阵脚后再取江都,那时仍在苦攻洛阳的李世民只有乾瞪眼
的份儿。江都既是我寇仲的,沈法兴只能在灭亡和投降两项上选择其一,哈!」
杨公卿和麻常均感事有可为,精神大振。
此时虚行之神色凝重的来报,桂锡良和幸容求见。
寇仲讶道:「他们怎会认为我还在梁都?」
虚行之摇头道:「照我瞧他们纯是试试看,要否我回绝他们,说少帅已到东海
去?」
寇仲信心十足道:「他们是我儿时认识的朋友,不会有问题,我在内堂见他们。」
虚行之欲言又止,终于领命去了。
寇仲向杨、麻两人道:「我先去看他们有甚么事,回来再和两位研究行事的细
节。」
踏出会议室的大门,寇仲想起虚行之刚才的神情,显是反对他去见桂、幸两人
,怕泄露他仍在梁都的军事秘密。
桂锡良和幸容会否出卖自己?
寇仲哑然失笑,摇头把这可笑的念头挥走,先不计大家的交情,只从李子通捧
邵令周一事的利害关系,两人便该站在他的一方。
第五章兵不厌诈
徐子陵在侯希白安排下,乘船下三峡离开巴蜀。他觉得愈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愈
明智,解晖和四族的争执,既不到他管更非他所能管。
他在九江离船,策万里斑沿东北行,穿越大片原野的往彭梁方向前进,他的心
神逐渐晋入井中用的境界,当万里斑吃草休息时,他便静坐练功。十多天来灵台空
明一片,不但没有想寇仲,亦没有想石青璇或师妃暄。在不知不觉的修行中,过往
出生入死累积回来的经验,终跨向收的时刻,尤其在察敌一项上,幽谷小溪内的
顿悟令他开拓出从未梦想过武道上的疆域。
这天他渡过淮水,沿北岸往东行进,只要抵达运河,可沿运河北上,直趋梁都。
此时日已西沉,天色逐渐暗黑,天上飞鸟归林,大地刮起寒风,隐有秋尽冬来
之意。徐子陵心中一片澄明,万里斑蹄声起落,穿过一片柏树林后,山路往上延展
,右方淮水东流,气势雄浑。
忽然心生警觉,徐子陵忙策马避进旁边树林深处。
火把光由远而近,一队人马由山上冲将下来,约有二十多人之众,转眼远去。
徐子陵从他们的服饰认出是李子通的手下,心忖此处地近钟离,乃李子通重兵
驻之处,有人巡逻守卫,是理所当然的事,并不奇怪。
正要离开,蹄声又在敌人消没处响起,那队巡兵掉头疾驰回来,不由心中暗栗。
那队李军来到他藏身处的密林外,带头的领队一声令下,二十多人勒马停下,
中三人把手上火把高举,往林内照来。
徐子陵身藏处在火光之外,不虞敌人发觉。
那领队了两句粗话,咕哝道:「明明听到蹄声,却不见有人,真是活见鬼。」
另一人道:「听说在昼夜交替时出现的鬼最凶猛,千万不要遇上这类恶鬼。」
徐子陵心中大讶,听对方的话,这区域肯定在李军的严密监视下,所以设有专
人施展地听法,以免被人入侵而一无所觉。
他们是否有甚么见不得光的事在附近某处进行,又是否与寇仲有关系?想到这
里好奇心大起,跃下马背,攀上树顶追着敌骑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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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在进入内堂前,终被虚行之截着,后者道:「少帅请告诉他们,你今晚动
身赴东海。」
寇仲拍拍他肩头,笑道:「我明白的!」
跨过门槛,坐在厅心圆桌旁的桂锡良和幸容忙起立相迎。
寇仲哈哈笑道:「你两个真本事,竟晓得我留在这里没有到东海去。」
桂锡良笑道:「寇仲从来就是死不认输的人,若有人说你不战而逃,我桂锡良
第一个不相信。」
寇仲招呼两人重新入座,道:「有甚么好消息带来给兄弟?」
幸容收敛笑容,叹道:「我们伤离开后,心中很不舒服,难道真个眼自白看
着你坐以待毙?别人不清楚你的情,我们做兄弟的岂会不知道。」
桂锡良道:「所以当你的少帅军往东海推进的消息传来,我们肯定你既非要从
海路进攻江都,因为那与自寻死路毫无分别;亦非想逃返南方,因不合你的个。
故必是另有谋,所以立即赶来,看看可在甚么地方能帮得上忙。」
寇仲色变道:「你们既可猜到,岂非李子通也有猜到的可能?」
幸容道:「放心吧!我们怎同李子通,我们是看着你由毛头小子长大人的。」
寇仲哑然失笑道:「对!李子通是胆小鬼,胆小鬼当然认为其他人也像他般贪
生怕死。」
桂锡良凑近道:「你是否想引李子通来攻,设伏杀他一个落花流水,可是据传
你真的把梁都的大军抽空调往东海,你凭甚么迎击李子通的大军?」
寇仲心中涌起不舒服的感觉,在争霸战中,即使桂锡良和幸容全力助他,也起
不上甚么作用。可是若他们变敌人,却肯定会对他构极大的威胁,因为两人太
瞭解他的格,比之香玉山对他的认识更深入。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即逝,因对这两
位儿时的友件,他一直是绝对信任。
不过无论他如何信任两人,仍不会透露杨公卿五千精锐的存在,微笑道:「你
们关心我,我当然感激,只是眼前胜负未分,你们卷入我和李子通的斗争内,
待形势分明后,再劳烦两位老哥说服帮内其他兄弟,助我夺取江都,如何?」
桂锡良瞥幸容一眼,点头道:「好吧!就此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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