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仁义之风
李世民离开后,负责为两人穿针引线的「多情公子」侯希白匆匆回来,问道:
「与秦王谈得投契吗?」
徐子陵点头道:「他答应全力支持我。」
侯希白在他身旁坐下,细察他的容色讶道:「但为何你的莲这么难看,似是
心事重重?」
徐子陵不想他因李秀宁的事担心,道:「没甚么,只是想到将来若秦王与寇仲
对阵沙场,我……唉!沈落雁是否在长安?」
侯希白笑道:「哈!你说那风流的美人儿,她不但在长安,还单独和我喝过一
次酒。」
接着压低声音道:「李家对她夫君李世绩还不太信任,怕他眷念与李密旧主之
情,所以不许沈美人随她夫婿出征。」
徐子陵皱眉道:「风流?」
侯希白忙解释道:「子陵不要误会,我多情公子虽多情,却绝不沾惹人家的娇
妻,风流只是指她动人的风韵和洒逸的气度,令她为女中的极品,一个别具独
特风格的美人。大冢这么老的朋友,不怕让你知道,近年来我对美女的态度有很大
的转变。」
徐子陵奇道:「你竟对漂亮的女不感兴趣?」
侯希白摇手道:「当然不是这样,只是不像以前总要一亲香泽,而是只重观赏
,只有这样才可保留男女间最动人的神秘感觉。」
接着取出美人摺扇,「霍」的一声在手上张开,洒脱自然的摇头晃脑吟哦道:
「投怀送抱虽是动人,怎及得上欲拒还迎,欲拒还迎又比不上可望而不可得,得不
到和没有结果的爱恋是最动人的。」
徐子陵不由给勾起对师妃暄的思念,深深感到侯希白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侯希白大发议论道:「这是我从各种不同类型的女子身慑会回来的至理,当
你变她的男人后,她会态度大改,例如变得千依百顺,又或斤斤计较。亦因此失
去未得到她前相处时彼此有如高手过招、你来我往的乐趣;更失去对方是不可冒渎
侵犯的神秘感觉。哈!你像是没有听下去的兴趣?」
徐子陵苦笑道:「希白兄的话有很高的趣味,只是我的心情有问题而己!」
侯希白亳不介怀的改转话题道:「我使人为你查听阴显鹤的影踪,明天可给你
一个确切的答案。今晚我们不若到上林苑探望纪倩,印证她是否阴显鹤的妹子,顺
道为徐公子你洗尘。」
徐子陵吓个一跳,皱眉道:「我以甚么身分去见她?」
侯希白微笑道:「就用你莫为的身分样貌吧!你们起出杨公宝藏之后的几天,
长安出现前所未有的混乱,秦王巧妙地「安排」你离开,所以你的身分并未被揭破
,只是现在你回来了!。」
徐子陵没好气道:「这怎么行?莫为曾与可达志在宫廷的年夜宴此武,万众瞩
目,接着忽然失踪,谁都猜到莫为若非寇仲就是我徐子陵。」
侯希白耸肩道:「知道又如何?惹莫为等若惹秦王,现时形势微妙,秦王刚击
退刘武周和突厥的联军,明天则出师洛阳。包括李渊在内,一时谁敢招惹他,故最
聪明的人都会诈作不知你莫为是谁。李建有杨文干作反事件,李元吉则遭兵败之
辱,两人同病相怜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不敢撩事生非。」
徐子陵仍是摇头,道:「扮莫为仍是很不妥当,最怕是打草惊蛇,让池生春警
觉,我们将会徒劳无功。」
侯希白不解道:「以我们的实方,又有秦王府的人作后盾,何不索设伏把他
生擒,严刑迫供,好好伺候招呼,哪怕池生春不说真话。」
徐子陵道:「雷大哥对香家行事的方式认识最深,据他说香家有套联络的方法
,就像一个环扣一个环,我们若将其中任何一个环脱下来,连贯的链子就会断掉,
这正是他们针对家族内有员被人迫供而设计的。所以非到无计可施,用这笨
方法。」
忽又探手怀内,把既是弓辰舂又是莫为的面具戴上。
侯希白讶道:「你不是说不想扮莫为吗?」
徐子陵微芙道:「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雷大哥是否留下些易容的剩余
物资?」
侯希白醒悟过来,拍腿道:「妙!。那就可使纪倩晓得你是谁,其他人不注意
下则没法认出你来,请稍等片刻。」
侯希白回来时,拿着一副胡髯,为他黏上笑道:「这是我自家的珍藏,保证没
有人能看破。」
徐子陵淡淡道:「你可知□美人刚才来找你谈心。」
侯希白失声道:「□□?」
徐子陵把与□□会面的经过说出,道:「我有个问题问你,如果希白兄不方便
说,我不会怪你。」
侯希白奇道:「甚么事要事先声明这般严重?」
徐子陵道:「萧铣会否是魔门的人?」
侯希白摇头道:「我真的不晓得,为何有此猜疑?」
徐子陵道:「由于香玉山与赵德言的关系。你是魔门出身的人,该比我清楚魔
门的事。」
侯希白思索片晌,肃容道:「你的猜疑不无道理,我们收徒比一般帮派严谨千
百倍,甚至会不惜尽杀其亲人断其六亲,小弟可能正是这样一个受害者。不过萧铣
乃梁朝遗胄,本身该非魔门中人,香贵则很难说,否则香玉山不会忽然变赵德言
的徒弟,可是香贵儿子群,该不是魔门直属的人。」
又道:「若香家是魔门中人,或其中某左道的旁支,最有可能是灭情道,因为
此派专攻阴阳采补媚惑女之道。只要我们细查池生春的生活方式,或可寻出蛛丝
马迹。」
徐子陵精神一振道:「希白兄的提议非常管用。」起立道:「我想到六福兜个
转,看看会否凑巧碰上纪倩,那比到青楼找她妥当点,你亦不会被我牵连。」由于
心神恍惚,他竟弄错纪倩要拜之为赌林师傅的是「雍秦」而非「弓辰舂」。
***
寇仲走出都督府,刚入城的窦建德正和刘黑闼在马上说话,只好硬着头皮朝他
们举步。心忖若老窦坚持不肯放人,自己该怎么办?
窦、刘两人见他现身,停止交谈,目光落在他料。包围都督府的窦军达上万
之众,却是人人屏息静气,严阵以待,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城内各处火势已被扑灭,只余水气轻烟袅袅上,提醒人们适才攻城曾发生的
激烈战斗。
寇仲走到窦建德马前,振起精神,道:「窦爷可否容我说句话?」
窦建德哈哈笑道:「当然可以!」甩蹬下马,刘黑闼和左右知机的往四外移开
,好让两人密谈。
寇仲移到窦建德身旁,苦笑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窦爷答应。」
窦建德微笑道:「想不到小仲是这般风流多情的人,听黑闼说李秀宁是你的初
恋情人,教人意想不到。」
寇仲叹道:「甚么初恋情人?只是一厢情愿的单恋死症,为此我可对李家任何
人狠下心肠,她却是唯一例外。」
窦建德从容道:「我们是自家人,有甚么不可以开心见诚地说的?今趟能攻陷
黎阳,小仲功劳居首,是否想我把李秀宁、李神通等通通放掉?」
寇仲愕然道:「没有问题吗?」。
窦建德探手搂着寇仲肩头,朝大街往东门一方走去,他看着手下纷纷让路,哑
然失笑道:「我窦建德出身于山东武城农村,随清河高士达在高鸡泊起义,承高爷
看得起我,交由我指挥义军,以七千装备不齐的义军,击败隋将郭绚的过万精兵,
确立我窦建德之威名。后来高爷为隋朝名将杨义臣所杀,我只得百余人仓皇逃走,
此后辛苦经营,到今天不但降服徐圆朗、灭宇文化及,更攻陷黎阳,凭的是甚么?
就是「仁义」两个字。对隋朝降将,愿留下来的都推心重用,不愿留下的任他自由
来去。每次攻城掠地所得都均分给手下将士,自己则清茶淡饭,与士卒同生死共甘
苦。攻陷黎阳前我还向你说善待降人,难道现在立即反口?人无信不立,何况是少
帅的心愿。」
接着转头向手下喝道:「把李神通带来,要客客气气。」
手下领命去了。
寇仲心中涌起感激。比起王世充,窦建德真是个人才。
窦建德立定,放开搭在寇仲肩头的手,双目闪闪生威,沉声道:「今趟我们伤
亡虽重,该仍有余力西攻虎牢,让王世充大吃一惊,小仲可肯助我?」
寇仲才是真正的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此事万万不可,虎牢乃洛阳东方
重镇,王世充必救之地,若我们不能在数天内攻陷虎牢,将被虎牢守军和王世充的
援军前后夹击。这些还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李世民会趁虚而入,一旦重夺黎阳
,我们将后无退路,窦爷请三思。」
窦建德哈哈芙道:「只要你肯助我,我们可以雷霆万钧之势,突袭虎牢,如不
功,可在王军抵达前退回黎阳;如若功,王世充在李阀大军威胁下,只有向我
称臣一途。」
寇仲首次发觉窦建德的弱点,就是因从未遇过像李世民那种劲敌,近来又连战
皆捷,致生出骄纵的心态。叹道:「要攻陷虎牢,必须先取它附近三城的管州、汴
州和荥阳,如此繁复的军事行动,不可能在王世充大军来到之前办到,只会是徒劳
无功。」
当年与李密之战,令他对洛阳四周形势了如指掌,故能提出有力的事实,劝窦
建德打消攻打虎牢之意。
窦建德沉吟不语。
寇仲鼓其如簧之舌续道:「李世绩功逃往卫辉,虽暂时无力反攻,但必虎视
眈眈,伺机而动。窦爷今趟攻城工具损折过半,没可能在短期内对虎牢进行黎阳式
的攻击。眼前当务之急是巩固战果,集结军力,那时进可攻退可守,悉随窦爷意旨。」
窦建德终被说服,点头道:「你的话不无道理。」
寇仲正容道:「我还有一个提议,只怕窦爷听不入耳。」
窦建德目光闪闪对他打量,摇头道:「只要是你寇仲说的,谁敢轻忽视之?」
寇仲叹道:「因为我知道窦爷鄙视王世充的为人,不过在现今的形势下,最上
之策莫如与王世充联手,击退李世民的大军,窦爷可乘势夺取唐军在关外所有城池
,然后向王世充开刀,那时天下将是窦爷囊中之物。」
窦建德沉声道:「我不喜欢王世充,他何尝看得起我,这些旧隋的皇亲贵胄,
与我们从农村起家的义军一向话不投机,很难衷诚合作。」
寇仲压低声音道:「这正是问题所在,若王世充感到必败无胜,你道他会向李
家臣服还是向窦爷你投降?」
窦建德动容这:「这确是个问题。」
寇仲道:「所以窦爷应该修书一封,让我亲自送往王世充,安他的心,使他感
到有把握对抗李阀东来的大军,窦爷才能争取宝贵的时间,从容布置,先来个隔山
观虎斗,再坐收渔人之利。」
窦建德终于意动,哈哈笑道:「我是给胜利蒙蔽心智,幸好得你提醒,就如你
所言!。」
***
徐子陵在六福赌馆的平民化主大厅趁热闹般小赔两手后,颇为犹豫自己应否设
法到较高级的赌厅去淹倩。
以往入赔场总有雷九指打点一切,此人像鲁妙子般博学多才,兴趣广泛,事事
均有研究,又熟赌场门道规矩。现在他孤身一人,且不可惹人注目,盘算得失下,
决定到此为止,离开挤得水泄不通的赌馆。
刚回到街上,见对面明堂窝有个女子背影,婀娜多姿的没进大堂内,身型似是
纪倩,心中涌起熟悉喜悦的感觉,遂以平常步伐横过车马道,进入明堂窝。
外堂人多热闹的情景一点不逊于六福赌馆,疑是纪倩的女子却不知去向。徐子
陵心中叫苦,遇上在六福赌馆同样的难题,是否应换一个铜牌好进入贵宾厅去,还
是在大门外等待,若作后一个选择,将不知待至何时。
正犹豫间,一群人进入赌厅,徐子陵退往一旁瞧去,七、八名一看便知是高手
、好手的大汉,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华服中年大汉,趾高气扬的跨步入厅。
此人中等身材,神态从容的手提烟管,由随从殷勤伺候,他则轻松的边行边吞
云吐雾,神态悠闲,极有气派。不过他的容色有点酒色过度的苍白,乍看模样没有
任何特殊之处,倘去掉华服和从人,混进赌厅内任何一堆赌徒中,保证不引人注目。但徐子陵眼力高明,观其神察其态,敢肯定此人非是一般等闲之辈,可以深不可
测四宇来形容。
长安城乃关中平原文化荟萃之地,一向卧虎藏龙,见到这样一个人并不出奇,
徐子陵心中有事,无暇理会,正要先到兑换房换一批筹码,探听领取贵宾章的手续
,蓦地一把声音传来道:「今天是甚么好日子,两所赌场都是人山人海?」
徐子陵心中剧震,认出这声音正是伤在长安城外,躲暗处听到那对雷九指
施展七针制神者的声音。
他迅速转头,及时捕捉到正是那华服中年汉在对左右说话,外堂虽是喧闹震天
,却没有一个字能漏过他的灵耳。
那人确是高手,徐子陵这么转头望他,立生感应,灼灼的目光往徐子陵射来。
徐子陵心姐糕,幸好人急智生,目光不停留的掠过那华服中年汉,还举手装
作与另一边的人打招呼,然后大步在华服汉身前横过,装作找到熟人往另一边走去。
一名赌场主管级的人物迎往华服汉,与徐子陵擦身而过,向华服汉施礼道:「
尹国公大驾光临,是我们明堂窝的荣耀,大仙在天皇厅,请让小人引路。」
徐子陵此时挤进人堆去,心中翻起天巨浪。他已知此人是谁,正是李渊爱妃
尹德妃之父尹祖文,此人在长安恃势横行,他曾听过尹祖文曾唆使人打断秦王李世
民天策府首席谋臣杜如晦一个指头,后又诬告是杜如晦先动手,令李渊怒责李世民
,怪他纵容手下凌辱他爱妃的家人,因而与李世民更为疏远。他当时听过便算,没
作深思,现在当然晓得事情大不简单。至少肯定除杨虚彦外,魔门的势方己深进李
阀的皇室内,后果难测。
他又从人堆穿出,心想找纪倩并不急在一时,不如先去与李靖碰个头,告知他
尹祖文的秘密。
忙朝大门走去,尚未跨过门槛,香风扑脸而来,徐子陵一眼瞧去,心知要糟,
却是避无可避,只好垂头急步,希望对方一时疏忽下没注意自己,又或因假须髯遮
掩而看不破他是「弓辰春」。
来者正是胡小仙。
两人错身而过时,徐子陵衣袖一紧,给她扯个结责。
接着耳边响起她银铃般的声音道:「为何要扮神扮鬼,识相的马上随我来。」
徐子陵终于后悔没接受侯希白的提议,即使是到上林苑喝闷酒,总胜过被胡小
仙揭破「身分」。
第二章告别恶梦
在大仙堂没有其他人打扰的幽静贵宾休息室里,胡小仙与徐子陵在桌子对坐,
前者「噗哧」娇笑,美目透出胜利的神色,神态悠闲的道:「你究竟是徐子陵还是
寇仲?」
徐子陵暗里大吃一惊,旋又回复镇定,因猜出对方并非真的要拆穿他的身分,
只是作为试探的质,皱眉道:「你爱认为我是谁便是谁吧!」
胡小仙摇头笑道:「还要在本姑娘面前装蒜,你可以骗过别人,却休想骗我。
无论你扮弓辰春又或雍秦,我承认你确扮得维肖维妙,活像不同的两个人,可是赌
钱的风格和方式却把你出卖,令我晓得你不但是雍秦,更是弓辰春,又是那在朝廷
上大显威风的甚么叫莫为的家伙,既然三者都是你,那亦是三个人都不是你。快快
招认,你究竟是徐子陵还是寇仲?回长安干啥?不怕给人围捕活捉吗?」
徐子陵心中叫苦,甫抵长安,便先后给□□和胡小仙拆穿身分,以后怎样混下
去?叹道:「胡小姐是否有点托大?若我是徐子陵或寇仲,为隐瞒身分,只好硬着
心肠把你灭口,胡小姐不害怕吗?」
胡小仙花枝乱颤的娇笑,摇头道:「不怕!真的不怕!因为徐子陵和寇仲从来
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乖乖识相点吧!阁下是哪一位?」
徐子陵颓然道:「我是徐子陵,小姐满意吗?幸好我来此只是打个转,待会离
城算了。」
胡小仙娇镇道:「奴家那么可怕吗,要走该待明早城门开才走!哼!一派胡言
乱语,当人家是第一天在江湖混。快给我脱掉面具,听说徐子陵长得儒雅风流,是
有名的俊俏郎君。」
徐子陵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幸好感到她没有敌意,把心一横,低头扯下面具,
露出真脸目,微笑道:「小姐的评语用在侯希白身上是无比恰当,我徐子陵则名不
符实,只是粗人一个。」
胡小仙凝望他的美目明亮起来,像听不到他的话似的喜孜孜道:「徐子陵啊!
做小仙的情郎好吗?几天也好!」
徐子陵为之瞠目结舌,这么言词大胆作风放浪的美人,连纪倩亦有所不及。苦
笑道:「胡小姐不要说笑哩!」
胡小仙抿嘴娇笑,神情得意,白他一眼道:「我想你仗义帮人家一个忙,奴家
正苦恼得紧呢!」
徐子陵感到事情大有转机,哪敢开罪她,顺着她语气道:「小姐有甚么烦恼?」
胡小仙露出愁容,轻叹道:「正是因找不到如意郎君,谁家姑娘不为此烦恼?
嘻!奴家是说笑,我真正的烦恼是有人自认为是我的如意郎君,而我则见到他就心
中厌恶,你可为我想办法解决吗?」
徐子陵大讶道:「谁敢迫胡小姐做不情愿的事?」
胡小仙像个小女孩般竖起手指,逐个指头的数道:「首先是那个自以为赌术比
我更好、最有资格作我爹快婿的混蛋;第二个是齐王李元吉,提亲的人便是他;第
三个人最可恶,我还以为他对我们胡家特别照顾,谁知竟是适得其反,而除此之外
,还有第四个是我老爹,唉!他却是迫于无奈,谁叫他看中长安这个地盘,梦想异
日李家得天下,他可以大力发展赌业。你给我说吧!我现在的情况是否四面楚歌,
身不由己。」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那第三个迫小姐的人是否尹德妃之父尹祖文?」
胡小仙愕然道:「你怎能一猜即中?」
徐子陵明白过来,迫胡小仙下嫁者正是他今趟到长安来要对付的池生春,此更
是香家扩展赌业的一着奇兵。要知香家恶名远播,为白道武林不容,如若李唐一统
天下,必会对香家的生意展开扫荡,但若香家能通过婚姻合并大仙胡佛的赌业,可
借尸还魂似的名正言顺于此情况下大展拳脚,以另一种形式名义继续香家的事业。
如此来看,尹祖文与香家应是暗中勾结,支持明堂窝是另有居心。
徐子陵道:「我可以怎样助你?」
胡小仙喜道:「早知你是个见义勇为的侠士嘛!帮人家还不简单?只要你将六
福赌馆赢过来便。」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那怎么可能?」
胡小仙蹶扁嘴儿哂道:「有甚么是不可能的。池生春犯了开赌场业的一个大忌
,就是本身嗜赌,常忍不住亲自下场,赌得又大又狠,只不过因没有人赌得过他,
故至今尚未出事。你徐大侠既精赌术,又不怕他使卑鄙手段,今趟他是遇上克星哩!。」
徐子陵皱眉逍:「你爹究竟是否己答应李元吉的提亲?」
胡小仙俏皮的道:「奴家反对嘛!爹当然要拖延时间,花点唇舌来说服我。唉!。可惜时间无多,齐王下个月摆寿宴时,爹怎都要给齐王一个答覆,你若不救人
家,小仙只好自尽。」
徐子陵大感头痛,若他不是对池生春有更大的谋,帮胡小仙一个忙绝不问
题,现在却是节外生枝,又很难向胡小仙解释清楚。
只好道:「胡小姐信任我吗?」
胡小仙媚态毕露的瞟他一眼,嗲声道:「你若是弓辰春,人家顶多信你一半,
但你是徐子陵徐大侠嘛!小仙当然信你。而且你若肯让小仙今晚陪你、讨好你,人
家会对你更死心塌地。徐子陵啊!小仙仰慕你嘛!」
徐子陵嫩脸一红,尴尬道:「请小姐勿要拿这类事开玩笑。你先告知我你和池
生春目下是怎样的关系,例如你故意对他不瞅不睬,又或虚与委蛇?」
胡小仙果然给他引往另一个话题,嫣然一笑柔声道:「我在迷惑他。」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
胡小仙花枝乱颤的笑道:「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是大仙门这一代的继承人
,精于骗术,哪有这么容易给他池生春瞧破人家真正的心意。最妙是天无绝人之路
,碰上你这冤家,人家今后全听你的话,好吗?」
徐子陵心神晋入井致的境界,微笑道:「若你真肯全听我的话,我可立誓助
你摆脱池生春的魔掌,但不是用你的计,而是我的计。」
胡小仙大喜道:「是甚么计?快说出来听听看。」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胡小姐似忘记是谁听谁的话?」
胡小仙「噗哧」媚笑道:「人家不知你对条件这般执著认真,呀!不问就不问。那么第一着棋子应如何下?」
徐子陵淡淡道:「首先是你要保密,无论任何情况下均不可以泄漏我和你的关
系予第三者知道,否则胡小姐只好委身下嫁池生春。」
胡小仙微笑道;「收到徐大侠警告啦!放心吧!我比你更着紧。」
徐子陵发觉自己开始有些儿欢喜她,欢喜她的善解人意,机伶聪巧。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道:「我要你去迷惑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至于此人是谁,
迟些会教你晓得。」
胡小仙装出楚楚可怜的动人神态,尽显大仙门的媚功妙法,镇道:「奴家是否
很蠢呢?真的想不到你这计划与小仙的终身大事有何关系?」
徐子陵耸肩洒然道:「当然大有关系,因为他将是继池生春后,另一个向你的
大仙老爹提亲的人。」
胡小仙动容道:「我真的开始爱慕你哩。」
徐子陵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从容道:「刚才你的仰慕全是弄虚作假,对吗?」
胡小仙幽幽一叹道:「徐子陵可知我大仙门的第一戒条就是戒动情,情绪会把
理智蒙蔽,谓之「乌云盖日」,赌术实在是一种高明的骗术,尤其心理战术最为重
要,只要能令对方的灵智被蒙蔽,可百发百中。不论表面如何坚强的男人,总有可
乘之隙,例如因过度自信,以为天下的女子都要为他倾情,被他吸引,我可以利用
他这弱点使他吃大亏。」
徐子陵皱眉道:「你的甚么全听我的话,最好不是假的。否则我不但不会助你
,更将把你视作敌人。」
胡小仙横他娇媚的一眼,嗲声道:「骗甚么人都不敢骗你哩!人家向你施展媚
术,有假的份,亦有真的份,很想逢场作戏的和你缠绵一段日子,哪知你铁石
心肠,不被勾引。人家有甚么不好?」
徐子陵啼笑皆非的道:「现在我们是在进行一个大骗局,目标是整座六福赌馆
,若你想功,只有四个字,就是「衷诚合作」,全听我的指挥调度,否则一切拉
倒。」
胡小仙凝望他半晌,肃容道:「你既不是对我有兴趣,这样做对你有甚么好处?」
徐子陵淡淡道:「胡小姐太不明白我徐子陵的为人。」
胡小仙轻摇螓首,轻轻道:「不!这或者是女人的直觉,自从九江首次相遇,
我一直感到你是那种极重情义的好人,现在更觉得可以毫无保留的信任你。但亦有
些担心,怕你低估池生春的狡猾。」
徐子陵见她兜兜转转,最后仍是旁敲侧击自己的计划,哑然失笑道:「我给你
三天的时间想清楚,三天后再来找你。」
说罢长身而起。
胡小仙焦急的站起来娇镇道:「人家还未把事情弄清楚,能有甚么可想的?」
徐子陵竖起一只手指,向她遥点两下,微笑道:「胡小姐似乎又忘记谁该听谁
的话哩!」
胡小仙颓然坐下,手肘斜枕桌子托着香腮,秀眉紧蹙的幽幽道:「好吧!人家
会乖乖的听话,但至少你该说出如何联络你的办法嘛!」
徐子陵道:「是我联络你,而不是你联络我。」
胡小仙嫣然笑道:「好吧!。徐大侠还有甚么吩咐?」
***
寇仲牵马呆立路上,目送李秀宁、李神通等远去的骑影,百感交集。
无名从星空俯冲而下,落在他肩头,寇仲探手轻轻为它梳理羽毛,叹一口气,
踏蹬下马,朝洛阳的方向缓缓而行。
他和李秀宁的事将来如何了局,此刻的他不敢去想,不愿去想。
临别时李秀宁的眼神,可以把他的灵魂勾出来,使他肝肠寸断。他己选取一条
与她对立的道路,他们的分歧会愈来愈大,洛阳之战,更是与她最敬爱的兄长李世
民公然对抗。
罢了!
寇仲一声叱喝,催马加速,迅速消没于无尽的深夜里。
***
徐子陵离开明堂窝,踏足街头,深吸一口气,将胡小仙诱人的倩影、可把任何
男人迷得晕头转向不辨东西的一颦一笑,驱出思域之外。胡小仙就像□□般,能将
自己的美丽利用至尽,教人不易抵挡。
此时他变回长满胡髯的弓辰春,沿街漫步,经过仍在营业的荣达大押时,不由
多看两眼,差点想进去找欧良材的亲舅陈甫。迅又压下这股冲动,心忖待与李靖联
络上后再去找他比较稳妥。只有当陈甫清楚他有李世民在背后大力支持,对方始会
全无顾忌的与他合作。在经历过这么多事后,他再不易轻信任何人。
顺步来到永安渠旁,这道接通城外北方渭河的大渠,在沿岸稀疏的点点灯火下
,滔往南流去,灿烂的星空下,码头区舟舶幢幢,两岸街道行人疏落,不由想起
与沈落雁泛舟渠上的动人情景,又想起黎阳的情况,心中暗叹。
倏地一艘小舟在上游驶来,徐子陵不经意的葡一眼,登时头皮发麻,更心涌
杀机,又知绝不能动手,首先是败多胜少,且会暴露身分。
操舟者把小艇往他立处靠过来,柔声道:「这么巧!子陵请上艇说话如何?」
竟是连魔门第一高手「阴后」祝玉妍也要在他手底丧命的盖代魔君「邪王」石
之轩。
自己所有伪装,全给他一眼看穿看破,该怎办才好呢?此刻走又不是,不走更
不是,进退失据之余,只好把心一横,跃往艇尾面对他坐下。
石之轩莲如常,丝毫没有受伤之像,神色雍容自若,眼中射出慈和神色,凝
望着他微笑道:「事实上我们并不是凑巧碰上,自你离开希白的居所,我一直蹑在
你身后,真想不到子陵会到赌场去,是否受雷九指的影响?」
徐子陵遍体生寒,不但因对石之轩的跟踪没有丝毫感应,更因他弄不清楚分不
开眼前这石之轩究竟是谈笑杀人的邪魔,还是那个对碧秀心之死歉疚终生的多情种
子。
他徐子陵的灵觉就像给人废去武功。
这是最可怕的魔功,石之轩终于魔功大,天下恐难有制得住他的人,连三大
宗师也不行。因为石之轩完全属于他们那一级数,足可与任何之一分庭抗礼,甚且
过之而无不及。
迎上他深邃莫测的眼睛,徐子陵淡淡道:「前辈是否刚抵长安,立心去找希白
兄算账,现在则改为杀我。」
石之轩哑然矢笑,神态潇洒好看,摇头道:「人道虎毒不食儿,希白等若我半
个儿子,他有时顽皮点,始终是情有可原,因为错在我不能常在他身旁指点。不过
这亦是我训练继承人的方法,不但予他人身的自由,更希望他有独立的思想,不会
变我石之轩另一个版本,在这方面他的表现异常出色。」
徐子陵心中唤娘,石之轩不但气质有变化,手段也有变化,其辞锋的锐利,比
得上他的不死印法。
徐子陵苦笑道。「我情愿前辈像以前般坦白,因为我弄不清楚你是真心赞赏希
白兄,还是说反话?」
石之轩两桨交叉打出,划进永安渠反映两岸灯光的水里,光影破碎下,小舟从
岸旁滑出,顺流而去。凝望徐子陵好半晌后,微笑道:「过去的十五年就像一个悠
长的噩梦,现在我终于功醒转过来。」
接着目光投往渠水去,神色益转柔和,旋露出痛苦的神色,颓然道:「我是自
食其果!哪有人这么蠢竟会去害死自己最深爱的情人!这十五年就是我这蠢材应偿
还的代价。」
徐子陵愕然瞧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究竟他是在装神弄鬼,还是邪帝舍
利内的邪气,在以毒攻毒下,反把石之轩改造变「好人」。
他真的不晓得该说甚么才好,他再不明白石之轩,掌握不到他的内心世界。
我的娘!
这正是没有丝毫破绽的「邪王」石之轩。
石之轩将目光上移,注入无尽的星空去,一边轻轻道:「子陵到幽林小谷去吧!让我的女儿有个幸福的归宿,告诉青璇,这些年来我没有去探望她,是因为我不
敢见她,缺乏那种勇气。告诉她,我和她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绝不可再有碰头的
机会,绝对不可以,唉!」
徐子陵心神剧震。
妃暄说得不错,石青璇仍是石之轩唯一的破绽,石之轩怕见石青璇,正因他知
道自己难以对她痛下杀手,更怕再招来另十五年的可怕噩梦,所以不肯多做一次蠢
材。
若让石青璇与他相见,会有甚么后果?
第三章同床共榻
寇仲仰卧山野,以羊皮外袍为床,星空为被。
千里梦在十多步外流过的小溪旁响起喝水的声音,无名则以他的胸膛为巢,蜷
首安睡。
他的手轻抚楚楚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羊皮袍,此袍经龙泉巧匠修补,回复原状
,表面看不出痕迹,但却像他的心般伤痕累累。
尚秀芳该已抵达高丽,她能否寄情于音乐的天地,将他淡忘?宋玉致对他究竟
是爱多恨少,还是恨多爱少?他不敢去想,又忍不住去想。
他寇仲路过寿春而不去见楚楚一面,伊人会否因此肝肠寸断,怪他无情!
唉!
男女之情不但令人牵肠挂肚、神伤魂断!更是个可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沉重
包袱。不过若他在洛阳殉城战死,她们当然为他悲痛伤心,但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
和疗愈。
忽然间他感到无比的孤独,若她们中任何一人刻下正在身旁,他肯定自己会不
顾一切去爱她,求她原谅。
***
徐子陵回到多情窝,侯希白看书看得摇头晃脑,乐在其中。
徐子陵颓然在他另一边隔几坐下,叹道:「我刚见过你的师尊。」
侯希白双手一颤,差点把书掉往地上,愕然往他瞧来,失声道:「真的?不是
说笑吧?」
徐子陵没好气道:「说笑也拿别的东西来说,照我猜他大有可能想来处置你,
却见我从你家溜出来,遂改变主意,找我坐艇游永安渠去。」
侯希白色变道:「你怎能活着回来的,且没受半点伤。」
徐子陵苦笑道:「侯公子啊!你的石师再非以前的石之轩,而是功把分裂开
来的两种极端再融合为一的石之轩。你绝不知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对他
再无半丝体察的把握。临别时他给我一个可能是发自真心的忠告,就是希望我立刻
离开长安,到巴蜀探访他的女儿。」
侯希白倒抽一口凉气道:「这不是忠告,而是警告。现在我们该怎办好?」
徐子陵感觉到侯希白从深心透出来对石之轩的敬畏和怯惧,知道若不能振起他
的斗志,后果堪虞。微笑道:「在他口中,希白兄只是个有独立思想的顽皮孩子,
还赞你甚为出色。」
侯希白愕然道:「他竟会说这种话?」
徐子陵苦笑道:「这正是最令人头痛的地方。他把我们看通看透,我们则完全
不知他的意向如何。我们必须把这形势扭转过来,若真想不到办法,今晚只好卷铺
盖离开长安。」
侯希白皱眉苦思道:「他为何肯放过你?又或放过我?又或是否因我们两个在
一起而有顾忌?若是如此,那表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所以不想横生枝节。」
徐子陵赞道:「希白兄的脑筋开始回复正常,这样最好。我却有个更大胆的想
法,就是他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就是直至此刻,他仍无法向他的女儿下毒手,
甚至害怕有这个想法。所以因着我和青璇的关系,于是放过我,顺带暂缓对付你。」
侯希白点头道:「虽是想得玄妙了些,但肯定有点道理。妃暄不是说过没有一
年半载,石师休想复元吗?会否他因伤势未愈,所以哄着我们待他伤愈始向我们动
手。」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摇头道:「他不但完全复元,功力比之在小长安时更有精进
,巳臻天人合一之境,他不动手绝非因没有把握收拾我。」
侯希白捧头压低声音道:「我情愿他摆明车马来杀我,我们魔门中人从不注重
甚么长幼之序,师徒之义,若威胁到自己命,可抗争到底,现在我却给他弄得糊
里糊涂。是哩!你找到纪倩了吗?」
徐子陵脱下黏满须髯的弓辰春面具,拿在手中呆看半晌,哑然失笑道:「不知
是否因你的石师暗伺在旁,我的意识虽感觉不到他,元神却有感应,以致心神恍惚
,犯下错误。因为我根本不应扮弓辰春,见纪倩该扮黄脸汉雍秦才对,纪倩是想跟
雍秦学赌技而不是弓辰春。幸好错有错着,令我与胡小仙搭上关系,她的媚术确是
诱人,回想起来心儿还卜卜跳呢。」
侯希白一呆道:「你在说甚么,听得我更添糊涂。」
徐子陵解释清楚,侯希白提议道:「横竖睡不着,不若我们到上林苑找纪倩,
不见她时再去赌场。」
徐子陵摇头道:「无论我是弓辰春或是雍秦,均被纪倩看到我们在一起,
你该趁仍有福份睡觉好好安眠。」
侯希白叹道:「石师随时会来寻我晦气,你教我怎能安寝,我就像纪倩般愈夜
愈精神。你或者根本不该和倩碰头,让我去试探她吧!」
徐子陵讶道:「你不怕石之轩在门外等你吗?」
侯希白摇头道:「他既已复元,现在是要完统一圣门两派六道的时刻,而不
是急着要将我这花间派的唯一传人灭掉。我倒希望他来见我,看他有甚么话说。」
说罢回复一贯的潇洒自如,哼着歌儿去了。
徐子陵离开小厅,穿过前后进间的天井,刚踏足后进的廊道,一震停下。
他竟然听到女子的悲泣,哭声断断从左方走廊尾端侯希白的卧室传来。我的娘!
这究竟是甚么一回事?谁家女子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来,又因何事哭哭啼啼
,这么伤心?
甫到长安,发生的事总是出乎他料外,忽然间他对即将展开的行动,再无半点
把握。
他重新举步,来到侯希白虚掩的卧室门前,轻轻推开。
温柔的月色从朝东的窗子透入,照亮半边卧室,另一半仍陷在暗黑里,绝世美
女□□梨花带雨的坐在床头,香肩不住耸动,哭得昏天昏地,神情悲楚。
徐子陵作梦亦未想过□妖女可变这样子,呆在当场,好半晌移到床旁坐下,
叹道:「究竟是甚么事?」
□□像此时始察觉他来到身旁,悲呼一声,竟扑入他怀里,泣道:「我师尊死
了哩!」
徐子陵哪想得到□□有此反应,他当然可及时避开,却是无法在这情况下硬起
心肠,登时温香软玉抱满怀,襟头被她的热泪沾湿大片。
□□双手搂实他的蜂腰,娇躯抖颤,完全失去平时的冷静自制,比之早前听到
祝玉妍死讯的冷漠是截然不同的两番情景。徐子陵感到她的悲伤痛苦是发自真心的
,不由心中恻然,叹道:「人死不能复生,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去,只是迟早的问
题。」
□□把俏脸埋在他的胸膛,死命把他搂紧,凄然道:「师尊是□儿唯一的亲人
,只有她真正疼惜我、栽培我,现在她去了,遗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又哭起来。
徐子陵胸膛衣衫湿透,一对手更不知放在哪里才好,只好轻拍她香肩道:「你
刚才表现得很坚强,为何此刻会忽然兵败如山倒的失去控制?还要躲到这里来哭?」
□□抽搐道:「我不知道,人家离开这处后一直思前想后,再忍不住,只希望
能在你怀里把悲痛全哭出来。我绝不可让派内其他人知道我为此悲伤失控。」
徐子陵无言以对,目光落在她那对蜷曲床沿的美丽赤足上,心中涌起感触。无
论魔门如何进行异常和泯灭人的训练,将门人变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之徒,但
人总是人,仍会有人的七情六欲,石之轩如此,□□亦是如此,就看你能否接触到
他们人的这一面。
柔声道:「你来了多久,有听到我和侯希白的对话吗?」
泣声稍敛,以哭得沙哑的声音道:「我来时只得你一个人,还以为你会生出感
应,哪知你全无所觉,人家哭出来你才懂得来安慰人家。」
徐子陵自家知自家事,晓得是因遇上石之轩阵脚大乱,致失魂落魄,叹道:「
你可知我适才碰上甚么人?」
□□娇躯一震,终不再饮泣。
徐子陵不自觉的轻抚她背心,道:「是石之轩!」
□□坐直娇躯,拭去泪渍,黯然道:「我从来不晓得祝师在我的心中占有如此
重要的地位。她其实是个很可怜的女人,石之轩害得她很惨。血债必须血偿,石之
轩是圣门的罪人,现在更是最有机会统一圣门的人;只要他杀死我,阴癸派将落入
他手中。而且我只能孤军作战,因为只有如此可证明我是有资格的继承人,才能坐
上祝师空出来的宝座,那时派内的人始肯为我卖命。这是敝门初祖定出来的继承法
则,在接掌派主之位前,须独自修行三年。子陵此刻该明白石之轩为何到长安来。」
徐子陵心中唤娘,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比起应付只剩下一个破绽的石之轩
,香家的事立即在比较下变得轻松容易。他虽视□□为敌人,但人接触多后怎都有
点感情,在情在理,他也不应眼看着石之轩杀死□□,否则真给石之轩统一魔道,
把分散的经卷重归为一,后果的严重,教他不敢去想。
□□美目深注,柔声道:「你肯助我破他的不死印法吗?」
徐子陵皱眉道:「在长安,他的不死印法根本是没有破绽的,我们联手对付他
亦没有用。我有个提议,现在我立即送你攀城离开,且须立即奔赴巴蜀,此间事了
后,我会到你避世的地方找你。」
□□秀眸泛着智慧的异芒,轻轻道:「你是否暗示在巴蜀他尚会有破绽呢?」
徐子陵摇头苦笑道:「这可是他亲口说的,我自问看不透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洒然耸肩,毫不在意的道:「多一个制他之法总是好的,你徐公子到长安
来究竟有何贵干?不论是甚么,我会为你守秘密,甚至出手助你。」
徐子陵怎敢信她,断然道:「我的事请你高抬贵手,最好不闻不问。」
□□幽怨的白他一眼,表示心中不悦,刹那后回复一贯冷漠笃定的神态,和刚
才悲痛下泪的□□宛若两个不同的人,淡淡道:「今晚人家可否在此借宿一宵?」
徐子陵愕然道:「这是侯希白的居所,你该问他才合理。」
□□深深瞧进他眼内去,轻柔的道:「你可知敝师因何败于石之轩手上?」
徐子陵心道当然是因她意拖他和师妃暄一起上路,口上却不愿说出来,缓缓
摇头。
□□叹道:「修习天魔大法的女子,是绝不可和自己心爱的男子发生肉体的关
系,师尊正因情不自禁,被石之轩骗到床上去欢好,所以天魔大法至十七重后再无
寸进,始终不能达到第重的最高境界,只好以玉石俱焚与石之轩来个同归于尽
,可惜仍是失败。」
徐子陵尴尬道:「这并非我拒绝你留宿的原因,而是我不能代侯希白答应你,
因何你不接受我的劝告,立即离开长安。」
□□苦笑道:「尚未动手,我便仓皇逃窜,还有甚么资格继承派主之位?不要
婆婆妈妈的好吗?照我们侯公子一向夜夜笙歌的习惯,不到天亮绝不回家。不管你
啦!人家哭累了,想睡觉哩!」
说罢就那么躺在床上,闭上美目,横陈的娇躯起伏有致,雪白的赤足,秀丽的
玉容,即使以徐子陵的自持力,亦看得怦然心动,心中唤娘,更拿她没法。
□□唇角逸出一丝甜蜜迷人的笑意,轻拍身旁柔声道:「躺下来休息一会好吗?」
徐子陵吓得站起来,狼狈的道:「不行!」
□□依然美目紧闭,神态安详的道:「刚搂着人家都不怕,睡在一起有甚么问
题?呀!」
徐子陵心神剧震,只见□□料现出痛苦的神色,花容惨淡,阵红阵白,显是
走火入魔的可怕先兆,难道她因祝玉妍之死动真情,以至有此厄难。
大骇下一时忘却与她敌对的关系,扑上床去。
□□仍是抖震不休,探手将他搂个结实,累得徐子陵和她滚作一团时,颤声道
:「子陵救我!」
徐子陵双手按上她香背,送入真气,懔然惊觉。她体内天魔气乱窜狂流,如脱
缰野马不受控制的在经脉窍间腾奔窜闯,若不把这可怕的情况改变过来,肯定她
捱不了多少时候。别无选择下,徐子陵无私的送入真气,先抵其丹田气海,再由该
处出发,沿十二正经来个拨乱反正。
他因熟悉□□体内的情况,驾轻就熟的向她施以援手。
长生气在她娇躯内不知连行多少遍,到徐子陵神疲力竭,真元损耗钜大之际,
□□回复平静,松开抱着他的手,躺在床上,似是沉沉睡去。
徐子陵不放心的探手按上她的香额,大吃一惊,感到她的体温正疯狂的攀,
想再输入真气探个究竟,竟给她充盈澎湃的天魔气排斥。此时更奇异的事又发生!
当她变得灼手般热时,体温转往下降,变得冰雪般寒冻,出奇地神色没有任何
变化。
如此忽寒忽热,徐子陵亳无办法,无从入手。
一阵疲累侵袭全身,徐子陵身不由己的闭目调息,卧倒身旁,他晓得若硬撑下
去,说不会对自己造永久的伤害。
只休息片刻,只休息片刻……
当他再张开眼睛,晨早的日光映入他眼廉,徐子陵骇然坐起来,□□仍躺在身
旁,轻柔的呼吸着。
徐子陵听到侯希白的足音,正朝内进走来;心知若非被他惊醒,或会继续睡下
去。
伸手探触□□额角,奇寒无此,此时他无暇理会,跳起床来,在门外截着满身
酒气的侯希白。
侯希白探头一看,惊讶得合不拢嘴,望望床上的□□,瞧瞧徐子陵。
徐子陵知他误会,既狼狈又尴尬,忙把他推到外厅,将事情解释清楚。
侯希白露出凝重的神色,道:「子陵中她的计哩!」
徐子陵色变道:「甚么计?」
侯希白像从宿醉中醒过来般,双目闪闪生辉,道:「我虽不真正清楚她玩甚么
手段把戏,但看她现在的情况,她该是借子陵的长生气助她突破天魔大法的限制,
进军阴癸派自初祖以降,历代派主从未有人臻达的第重境界,甚或尤有过之。」
徐子陵心中乱一团,不知是惊是喜。
侯希白逍:「现在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就是下手干掉她。」
徐子陵一震道:「这怎么?」
侯希白猛然起立道:「让我来下手。」
说罢住内进走去。
徐子陵叫道:「希白兄!」
侯希白往他退回来,颓然坐进椅内,喘息着摇头叹道:「你不用阻止我,我根
本狠不下辣手摧花的心,何况是美若天仙的大美人,唉!」
两人对视苦笑。
「砰」!
扣门声传来。
第四章一生一世
侯希白将李靖迎进小厅,坐好後徐子陵低声道:「????在房内,我们说话小心点。」
李靖为之愕然。
徐子陵扼要解释一遍,还坦然告之石之轩己返长安,又说出今趟来长安的目的,李靖皱眉道:「我们还以为京兆联解散後长安的形势会简单明朗,现在听子陵的分析,完全不是这样的一回事。」
徐子陵叹道:「我尚未告诉你,尹祖文正是那个向雷大哥施七针制神的人。」
李靖和侯希白同时失声嚷道:「甚么?」
徐子陵下意识的别头一瞥????所在的方向,束聚声音道:「尹祖文该是与元吉和池生春暗中勾结,秘密扩展势力。元吉表面支持建,实则另有居心,希望借助魔门势力为最後一个登上帝座的真命天子。」
李靖往侯希白瞧去,道:「侯公子乃魔门中人,对这有甚么看法?」
徐子陵晓得李靖是因侯希白的出身而不信任他,如不释去李靖的疑虑,合作上将出现问题,道:「希白兄是魔门的异种,李大哥不能理解为何经石之轩培养出来的徒弟竟是个可信任的人,是正常不过的事。唉!其中的原因,确是出乎一般的想像,玄妙非常。」
今趟侯希白也给勾起兴趣,欣然道:「子陵的话另有所指,哈!事实上我自己并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徐子陵微笑道:「我这叫旁观者清,问题出於石之轩过去十多年的格分裂,一边是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另一边则是深悔自责的多情种。所以当他传授希白兄花间派的武功,可能因花间派的心法影响,他较倾向变那多情的人;而当他训练杨虚彦时,亦因受补天派心法的引发,将杨虚彦这杨勇遗孤变冷酷的刺客。後果便是希白兄和杨虚彦变为极端不同的两个人。」
侯希白拍桌道:「说得精采,所以我和杨虚彦的对立,竟是石师一手促的,代表石师内心善与恶的斗争。假若我击败杨虚彦,石师会有甚么感想?」
李靖沉声道:「杨虚彦是石之轩手上重要的棋子,可发挥难以预测的後果,旧隋文臣大将拥杨广者少,拥杨勇者多。一旦登伸子之位的人德望不足镇服天下,杨虚彦可打正杨勇遗孤的旗号出而号召旧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人点头表示明白,晓得他指的是若李世民破排斥或被杀,人心不服时,祸乱分裂的局面怕会继续下去,那时人心追思杨坚掌政时的隋朝,杨虚彦可带来期望和幻想。
侯希白苦笑道:「这么说,石师杀我是势在必行,因为我代表他善良的一面,是他格分裂後的产品,故绝不容我这异种活在他眼前。」
李靖头痛的道:「石之轩究竟躲在长安何处?若我们能把握他的行踪,可集中全力,布局将他杀死,破他的不死印法,为世除害。」
说罢凝望侯希白,看他的反应。
徐子陵却生出感触,与寇仲在一起,他从来不用隐瞒任何事,甚么均可掏出来研究讨论。可是面对算得上是「兄弟」的李靖和侯希白,由於大家背境立场有异,像大德圣僧是石之轩另一化身一事他不敢随便透露,怕惹来不测的後果。李靖亦然,由於侯希白是「石之轩传人」的身分,始终对他有怀疑。
侯希白俊美的脸容露出茫然神色,摇头叹道:「我不知道,唉!他终是一手将我培育出来的人,我是不会主动去对付他,不过他若想杀我,我会尽一切方法保命,这是敝门的规矩。」
李靖听他这么说,反释然点头道;「我明白侯公子的立场哩!」
转向徐子陵道:「子陵对石之轩一事有甚么提议?」
侯希白站起来无精打采的道:「我去看看??姐儿。」避嫌的离开。
两人瞧著他没入後进的背影,均感心情沉重。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们面对的可能是魔道有史以来最厉害的人物,任何一般我们以为能收效的方法均不管用。在长安这种人口密集的城市,凭他的不死印法,肯定可轻易杀人,从容脱身。此人更是智计超群,警觉高,李大哥可否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李靖瞥一眼侯希白没入的後进门,皱眉道:「你不为你的好朋友的命担心吗?」
徐子陵道:「我有个直觉,一天我在长安,石之轩仍不会下手收拾他这徒弟。」
李靖愕然道:「怎么说?」
徐子陵解释一遍他跟石青璇、石之轩的关系,并没有说出「石青璇乃石之轩唯一破绽」那方面的事,因他感到这乃石青璇与石之轩间的隐私,公开。
李靖吁一口气道:「我就算想对付石之轩也无从入手,好吧!秦王吩咐我全力支持你,究竟我可以在甚么地方帮你的忙?」
徐子陵凝望他片晌,沉声道:「我今趟到长安来,主要的目的是无情地将香家丧尽天良的每一份子赶尽杀绝,连根拔起。」
他少有这样说话,但因素素和亲身遇上香家父子干下的恶行,终狠下心肠,决定对香家进行无情的剿灭。
李靖虎躯一震,双目爆起精芒,冷然道:「即使没有秦王的指示,我李靖也定要全力助你。」
李靖离开後,徐子陵到卧房找侯希白,只见侯希白呆坐床沿,????却芳踪杳然。
徐子陵在侯希白旁坐下,关切的问道:「希白……」
侯希白递来一张信笺,苦笑道:「我进来时她巳离开,留下这该是给你的便条。」
徐子陵接过一看,只见笺上有一行清丽洒逸的留言,写著:「爱你恨你,一生一世。」八个字。上款是「子陵」,下款竟是她淡淡的唇印。
侯希白凑过来看道:「香艳的留言,该是她因圣法大,心情特别,一时下真情流露,否则只会写」爱你「两字。」
徐子陵皱眉道:「哪里来的信笺?」
侯希白道:「她往对面小弟的小书斋来个不问自取,真奇怪,我一直在留意她,却听不到任何声息。」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点头道。「你猜得不错,我也一直留意她的动静,竟没有丝毫的感应。唉!真狡猾,我竟被她利用了!」
侯希白叹道:「此事祸福难料,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子,因为石师一天收拾不下她,可能会暂缓收拾我。」
徐子陵瞧他好半晌,不解道:「为何侯兄今早对令师忽然变得如此消极被动?」
侯希白回复洒脱自然,微笑道:「子陵是指我刚才对李靖说的一番话,哈!李靖既不信任我,我侯希白为何要对他说真话。」
徐子陵笑道:「原来如此,你的不死印法究竟练出甚么绩来?」
侯希白摇头道:「愈练愈糊涂,愈没有信心。不死印法与花间派的心法截然不同,讲的是损人利己,不大适合我的格。」
徐子陵道:「穷则变,变则通。照我的经验,练功的过程是以波浪的形式进行,时登波顶,时沉浪底,当你置身低谷,大有可能是攀上另一高峰的先兆。」
侯希白同意道:「你的话很有道理,不如我将不死印法的口诀念一遍给你听,说不定你可找到破不死印的方法。」
徐子陵愕然道:「这岂非等若你亲自助我对付令师?」
侯希白毫不在乎的耸肩道:「有甚么问题,他要杀我,难道我坐著等死?」
两人眼神交触,旋则同时笑起来,沉重的气氛尽去。
徐子陵笑著道:「研究不死印法一事暂缓进行,我们可否假设因小弟的关系,令师暂时不会来对付你呢?」
侯希白点头道:「理应如此,昨晚我故意给石师机会,他则全无动静。」
徐子陵沉吟道:「但若他以为我离开长安,岂非糟糕。」
侯希白道:「不用担心,石师昨晚因初来甫到,不明白我现今的情况,但只要他见过杨虚彦,当从他处晓得我正替李渊写百美,杀我会打草惊蛇,影响他统一魔门的大计。所以我说????藉你练圣法祸福难斗,就是这个意思。今天你有甚么事要办?」
徐子陵淡淡道:「这几天我会很忙,要到押店听课,不但要学习押店的经营手法,还耍练一口带平遥口音的话。」
说罢站起来,一手搭著侯希白的肩头,微笑道:「好好睡一觉吧!今晚回来找你吃饭和研究不死印法,希望不要听你念到一半时我己吐血受伤便谢天谢地。」
侯希白往床上倒下去,踢掉靴子,笑道:「这是美人儿睡过的床,小弟大有可能作一个既甜蜜又可怖、爱恨交缠的梦,哈!」
徐子陵离开北里的荣达大押,刚是华灯初上的时刻,著名青楼赌馆所在的北里主街车水马龙,非常热闹。
他现在是腊黄脸的雍秦再加一副假胡髯,即使是寇仲亦要多看两眼才能看破他是徐子陵,其他人更不用说。
荣达大押的陈甫本身是个可信任的人,再得李靖亲身向他打过招呼,让他晓得此事有天策府全力在背後支持,更是衷蘸献鳎钚熳恿晟??环菪氖隆?
由於胡小仙的启发,他想出一个妙想天开的方法,就是使他扮的「司徒福荣」为池生春的情敌,把主动操控在手内,而非被动的待池生春来上钩。问题是如何能把司徒福荣变一个对池生春有威胁的提亲者,如果「大仙」胡佛让他碰得一鼻子灰,只会是一个笑话。兼且此事必会开罪李元吉和尹祖文,只有钱而欠缺背景的司徒福荣如何在不令人生疑下竞逐胡小仙?凡此均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想著想著,发觉自己抵达明堂窝大门外,正犹豫该否到里面打个转,又怕撞上胡小仙时,一群人迎面而来,进入明堂窝。
中间一人本身高人一等,还戴上高冠,非常瞩目,赫然是他和寇仲的老爹「杜伏威」,由五个亲随高手簇拥而行,颇有威势。
他往杜伏威瞧去,老杜亦朝他望来,两人眼神交触,杜伏威仍是木无表情,似个吊死鬼的样子,但徐子陵晓得杜伏威已将他这「儿子」辨认出来,因为他并没有掩饰眼神。
杜伏威忽然停步,四名亲随连忙立定,徐子陵知机地在他旁缓步走过,好听他指示。
果然杜伏威道:「对面街那间斋铺卖相不错,我们和大仙打个招呼後,去试试它的斋菜是否如门面设计般出色。」
徐子陵心领神会,心中涌起亲切、熟悉和信任的愉悦,举步而去。
寇仲独坐丘岗之上,远眺地平尽处虎牢城的灯火。
千里梦在背後安详的饱餐青草,猎鹰无名在天上盘旋侦察中正大演其鹰舞,显示有人在不住接近。
月照下的虎牢城,代表著王世充东面的战线,最坚固的军事城堡,虎牢若失陷,附近管城、荥阳、郑阳势不能保。如能稳守虎牢,纵使洛阳各线全部失陷,他的少帅军仍有机会把粮食物资通过虎牢送往洛阳,助王世充对抗李阀的大军,故关系重大。
想到这里,寇仲忽然轻松起来,心忖只要能保著虎牢和偃师两城,大有可能令李世民吃一场大败仗,把现今李阀雄霸天下的威势扭转过来。
蹄声自远而近。
寇仲跳起来笑道:「我还怕你们弄错地点时间,要我白等三天三夜就糟糕哩!」
来的是他八镇大将中的宣永、白文原、焦宏进、卜天志、高占道、陈长林、六部督监的虚行之和陈老帧?
陈老衷隈R上笑应道:「我们接到大小姐的飞鸽传书,还怕来早哩!白等的将是我们。」
宣永笑著下马道:「任大姐须留镇彭梁,因不能随来生足半天气。」
卜天志首先与寇仲相拥大笑道:「少帅虽远赴关外,但有关你扬威大草原的战绩却像雪片般飞来,且夸大扭曲至令人难以相信。」
来到两人旁的高占道欣然接口道:「例如说你们三人各以一敌万,杀得突厥人落花流水,还追击千里,把颉利的牙帐都拔掉。」
虚行之哑然失笑道:「不过这对少帅军的士气大有帮助,各路豪杰来投,让我们能迅速壮大起来。」
寇仲放开高占道,大喜道:「我们现在能作战的有多少人?」
虚行之道;「我们现在总乓力达三万人,但称得上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只在万许人间。」
白文原道:「只要少帅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调这一万人往战场,保证不会让少帅失威。」
寇仲兴奋的道:「你们办事,我当然放心,现时我们少帅军的大本营情况如何?」
焦宏进答道:「王世充、窦建德、李子通、沈法兴等自顾不暇,故没人有空来惹我们。所以我们得到杨公宝库呋??淼拇笈??幔坏亟ㄅ沓牵?减低赋税,刺激工农商各业,兼之有大小姐、龙游帮和南方宋阀的全力支持,故彭梁日趋繁荣兴盛,为少帅奠定争天下的基础。」
陈长林道:「我和掷弦郎赙??唤o我们鲁大帅的宝笈,建立起一支机动和作战力强的水师,舰艇的数目不住增加,只要再有一年的时间,将不惧李阀庞大的船队。」
寇仲喜道:「全是好消息,看来我应是到转好叩??r刻。」
虚行之道:「一切都在密锣紧鼓中,只待少帅的指示。」
宣永道:「据探子回报,李世民在关中集结大军,挥军洛阳一事如箭在弦,此乃败的关键,如我们能助王世充击退李军,那时将轮到窦建德和王世充展开黄河两岸各城的争夺战,我们可南攻李子通,只要取得江都,我们将大增争霸的筹码。」
寇仲往天空招手发啸,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无名俯冲破云而下,安稳的落在他肩头处,寇仲探手轻抚无名,解释这头宝贝的来历,道:「我会教导你们一些练鹰养鹰的基本方法,劳烦你们带它回彭梁好好照顾,我的宝贝马儿也须一并带走。」
虚行之愕然道:「少帅决定独赴洛阳吗?」
寇仲点头叹道:「若我率领你们和过万少帅军到洛阳,只会招王世充之忌,所以我连乖无名也不敢带去张扬。唉!王世充此人出身神秘,背景复杂,实在一言难尽。惟今上策,就是由我一人去洛阳设法了,你们则全力备战,听我的消息。」
目光再投往虎牢,心中燃起希望,暗想只要老子能助王世充守稳这黄河以南的东面战线,李世民此仗必败无疑,这该是他可以和有能力办到的事。
第五章暮鼓晨钟
斋肆大堂二十多张桌子全告客满,徐子陵出手打赏伙计,又等待近两刻钟,被安排在一角的方桌坐下,点好斋菜,杜伏威一人独自来到,他脱掉高冠,弓腰哈背变另一个人似的,到徐子陵旁坐下,后者忙为他斟茶,还低唤一声“乾爹”。
杜伏威现出一个罕有的慈祥笑容,欣然压低声音道:“能听得你这声爹,我已老怀大慰。唉!小仲仍坚持与虎制ぃブ跏莱涫芈尻??幔?
徐子陵无奈一笑,改变话题问道:“乾爹你今趟到长安来是打个转还是准备长住?”
杜伏威再叹一口气,有点茫然的道:“我不知道,问题出在我的所谓刎颈之交辅公拓身上,他与那魔门妖道左游仙占著丹阳自把自为,更拒绝与我对话。李家父子上上下下待我非常不错,真想留在这里享点清福便算,但又不忍眼睁睁瞧著老辅沉沦下去,千辛万苦始能与魔门割断关系,现在却重投其怀抱,确是愚不可及。”
举杯以茶当酒般一口喝尽。
徐子陵再为他添茶,色香俱备的斋菜扫,徐子陵不由想起师妃暄,若能与她在这斋肆一角共当上素,该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杜伏威机警地扫视堂内其他宾客,道:“子陵到长安来所为何事?”
徐子陵沉声道:“孩儿可否问乾爹你一个问题,在李世民和李建两者中,你希望谁去继承唐主之位。”
杜伏威双目精光乍闪,冷笑道:“我杜伏威自淮南起家,南征北讨,从未吃过败仗,我的事业是从马上得来的,你认为我会尊重那一种人?”
徐子陵欣然道:“这就哩!我今趟到长安是要对付池生春,因为他大有可能是巴陵帮香贵的长子,香玉山的亲兄。我们和香家不但有私仇,对他们贩卖人口等为非作歹的勾当更恨之入骨。”
杜伏威皱眉道:“要对付他还不容易。以子陵现在的身手,有心算无心下,取他狗命易如反掌。”
徐子陵凑近点叹道:“问题是我们想从池生春身上把香贵迫出来,故不得不用上些计?手段。”
接著解释一番,对这位老爹他是绝对的信任,便连自己亦不太明白为何有这种心态。
杜伏威听得哑然失笑道:“子陵的计划确是妙想天开,我实难以判断会否行得通。我听过司徒福荣此小子,据闻是个辎铢必计的人,却未听过他。且猛虎不及地头虫,他若为避祸到长安来,那敢同时开罪尹祖文和李元吉,除非他是嫌命长。”
徐子陵心忖姜是老的辣,他倒没有想得这么周详,应道:≠若是胡小仙自己看上司徒福荣,情况会否不同?”
杜伏威愕然道:“此事怎可能发生?”
徐子陵把胡小仙的事和盘托出后,道:“现在司徒福荣欠的是一个靠山,这靠山要硬得使池生春不敢以别的手段对付他,只能在赌桌上与他一争短长。”
杜伏威明白过来,沉吟片晌后道:“这事我要回去想想,怎样可找到你?”
徐子陵说出侯希白的多情窝,与杜伏威分手回家。侯希白正在书斋内兴高采烈地画他的百美卷,见他回来欣然道:“今晚我们直接到上林苑找纪倩,无论她如何忙。知是我找她定会分身见个面,子陵到时可直接问她。”
徐子陵在一旁坐下,皱眉道:“阴显鹤方面有什么消息?”
侯希白放下毛笔,退往他旁的椅子坐下摇头道:“他该尚未到长安,没人见过这样一号人物。”
徐子陵心中一沉,顺口问道:“你甚么时侯起床的?”
侯希白颓然道:“我根本不能入寐,惟有替你老兄出外奔走办事,我向长安一个信得过的帮会人物查探过池生春,得知此人确大有可能是香家的人,因为在李渊入关前没有人认识他,池生春是忽然冒起的,在李元吉支持下经营六福赌馆,谁都不晓得他的出身背景,只知他有雄厚的资金,先从六福的原主人把赌馆巧取豪夺的拿到手,短短数年间打响名堂,使六福为能与明堂窝争一日短长的另一所大赌馆。”
接著叹道:“不是我泼你冷水,我那位帮会朋友说池生春生多疑,非常机警,比任何人更深明便宜莫贪之理。若依你的计划扮司徒福荣,大锣大鼓的来与他在赌桌上较个高低并争娶大仙胡佛的女儿,他不起疑才是怪事。香家干尽坏事,会比一般人有更高的戒心,小弟认为你这条计是行不通的。”
徐子陵岔开话悠然道:“你似乎在长安很吃得开。”
侯希白欣然道:“我在这里的人面阔,上至皇宫,下至市井,我总有办法。唉!我在为你担心啊!”
徐子陵微笑道:“不瞒你老哥,我和寇仲是小扒手出身,遇韶别著紧钱袋,甚或走路时用手按著钱袋的人,我们会采用声东击西之法,例如硬撞他一记,分他的心,另一个则趁机施展空空妙手。无论他把钱袋如何密藏,一把小刀子即可探骊得珠,百发百中,从不失手。”
侯希白微一错愕,剑眉轻蹙道:“这声东击西之法如何用在池生春身上?”
徐子陵道:“还未想妥,不过希白兄的情报非常管用,使我更有把握。只要我们将他生春的多疑,变入手的破绽,或可为引他入彀的道儿,因放著有人肯把偌大家财送上门来的机会,他岂肯轻易错过。”
侯希白动容道:“给你这么一说,事情似又非绝不可行,我们要好好想想。哈!到上林苑灌两杯黄汤如何?我在青楼总是灵感如泉的。”
徐子陵笑道:“去的是你。我还要你设法把纪倩弄往明堂窝去,好让她无意中碰上我这长满须冉的雍秦。”
侯希白苦笑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你好像并不清楚纪倩直到今晚仍是长安最红的青楼名妓、明堂窝的首席方家客,兼且这位姐儿既爱使子又爱乱发脾气,好起来时可对你千依百顺,但随时可把你轰出明堂窝,这种事曾在我身上发生过一趟。哈!现在长安的男人均以曾被她轰过为荣,那至少表示能令她动气。不过小弟却只引以为耻。”
徐子陵心中浮起纪倩明亮而变化多采的一对美眸,暗忖若非上一次到长安时她有事求自己,恐怕会遭到同样的对待,心中一动问道:“你知否她和池生春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侯希白道:“池生春怎敢碰纪倩,因为李元吉正是拜倒于纪倩裙下的不贰臣之一。”
徐子陵讶道:“以李元吉的威势权力,要得到纪倩不是易如反掌吗?”
侯希白道:“怎会如此简单,纪倩的情况有点像尚秀芳,在长安是街知巷闻无人不晓,即使李渊也绝不容许李元吉对纪倩强来,免得招来对李家有损的话柄。何况李元吉尚要顾及本身形象和声誉,加上李渊身边近臣大多与纪倩有良好的关系,所以李元吉只可像其他裙下之臣般去争夺纪倩的苦心,其中的爱恨苦乐,该是非常动人的。”料现出陶醉的神色。
徐子陵忽想起一事,问道:“李元吉不是和风雅阁的青青夫人相好吗?”
侯希白晒道:“青青夫人只是李元吉众多女人之一,李元吉一向风流,最爱四处拈花惹草。”
一拍徐子陵肩头道:“好哩!要不要到上林苑碰碰??猓俊?
徐子陵摇头道:“我到青楼能碰到的只会是坏??猓匾氖俏也豢芍??尤フ壹o倩,只可让她碰上我。幸好这并非急迫的事,今晚我要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才去想这事。你知否原来经营押店是怎么一门高深复杂的学问,为探求这门学问累得我筋皮力竭,你最好乖乖在这里继续作你的百美,画累了上床休息,别忘记你的石师心意难测,昨晚你又没好好睡过,听我的话吧!”
侯希白颓然道:“何用你来提醒我,现在只有写画和盘桓青楼可令我忘掉一切,这或者是人与禽兽的分别吧!它们只懂为生存而奋斗,我们却懂寄情风月,忘掉对生存的威胁,这叫逃避。”
徐子陵深思道:“睡觉正是逃避的一种方式,所以禽兽亦有借睡觉逃避现实这与生俱来的办法。”
侯希白兴致盎然的道:“那么人和禽兽最大的分别在那里?”
徐子陵凝想片刻,道:“我想最大的分别该是人会对自己本身的存在作出思索,例如我们因何存在?存在本身有甚么意义和目的?冥冥中是否有主宰?每一个人是否均像扯线傀儡般任由命??[布?生从何来?死往何去?生死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侯希白听得发起呆来。
徐子陵想起爱谈生死之道的伏难陀,若不是得他启发,自己恐怕不会对这人生之谜想得这么透彻深入,使他更明白师妃暄为何会舍弃尘世,修行天道,那正是对自身存在身体力行的探索。
旋又想到石青璇,她是因截然不同的原因,对这残酷的现实和人世间的恩怨看通看透,故选择避世隐居的生活方式。
自己却不幸卷入凡尘的大旋涡里,难以抽身退脱。
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侯希白点头道:“子陵这番话有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我现在只想醉个不省人事,忘掉心中的痛苦。”
徐子陵心中涌起去见石青璇的强烈冲动,忽然间感到自己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明白她。可是眼前的侯希白是他另一个必须关心的人,道:“希白兄何不把心中的痛苦说出来,那会好过点。”
侯希白一对俊目红起来,瞥徐子陵一眼后垂首苦笑道:“我是由石师一手培育材,若说对他没有感情,就是骗你的。有时他真的对我很好。唉!我和他这盘账该如何算?我现在只想面对面和他把事情弄清楚。昨晚我独自到青楼去,正是想他来找我,要杀要剐悉随他老人家的意思,总好过现在般如堕在迷雾中,没有一件事是分明的。死并非那么可怕吧?”
徐子陵终于清楚候希白对石之轩的真正心意,心中姐,因为石之轩再非以前格分裂的石之轩,在他认为有此需要的情况下,会毫不留情把这个“产品”处决清理。
沉声道:“你不是说过若依师门传下来的规矩和他在你岁那年立下的咒誓,你在二岁那年挡不过他的‘花间十二支’,才会把你杀死?你现在该是二十七岁吧!还有一年的时间。”
侯希白颓然道:“二岁只是他订下的限期。我随时可要求提早举行,我真想晓得当变被他杀死的冤魂后,石师会否伤心后悔。唉!花间派的规矩宗法是自小从心中建立起来的,现在已根深蒂固的思想,所以我不会让子陵你插手此事,只会凭自己的力量去渡过难关。”
徐子陵皱眉道:“像你目下般全无斗志,一会儿说束手任从处置,一会儿又说要力争过关,都是消极的表现,真使人担心。”
候希白回复潇洒自然,笑道:“这叫心情矛盾,若能不死,谁愿尚有大好光阴时一命呜呼?至少待我完这唐宫百美才说,哈!”
徐子陵道:“照我看你石师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将不会亲手干掉你。”
侯希白一呆道:“子陵此话有甚么根据。”
徐子陵沉吟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使自以为铁石心肠的石之轩,亦因害死碧秀心,充满痛苦矛盾的渡过十五年,否则这天下可能是另一番局面。现在从他所谓的‘噩梦’中苏醒过来,不但不敢去碰石青璇这死,亦该不愿亲手处决自己一手培育出来的徒弟,所以我推测他会利用杨虚彦来对付你。”
侯希白精神大振道:“这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我怎也不会让杨虚彦得逞的。”
徐子陵见振起他的斗志,心中大慰,道:“你石师只得两个传人,若死的是杨虚彦而非你,他没理由将自己唯一的传人毁掉,否则花间和补天两派将无以为继。更可想像的是你石师必会全力支持杨虚彦为胜出者,若你再不振作,将会饮恨于杨虚彦的影子剑下。”
侯希白冷哼道:“我怎会那么容易便宜杨虚彦?幸好得子陵点醒。哈!我现在可安心睡觉哩!”
自李世民取得柏壁大捷后,天下有足够实力作其对手者,仅剩下以王世充、窦建德和萧铣为首的三大军事集团。寇仲羽翼初,暂且不论。宋阀僻处岭南,割地稱霸绰有余裕,但若凭其本阀之力,兼且南人不耐北方苦寒,则有鞭长莫及之叹。
宋金刚柏壁之败,实是影响深远,不但使刘武周声势由强转弱,更令突厥在联结好塞外各族之前不敢轻举妄动。没有突厥人的支持,另一依附突厥的霸主梁师都只好按兵不动,以隔岸观火的态度坐看以洛阳为中心的争霸决战。
三大军事集团中,以萧铣的形势最不利,关键处在于杜伏威降唐,不但镇著萧铣,令他动弹不得,亦使朱粲、李子通、沈法兴之辈在迫不得已下袖手静观变局。
林立宏则被稼两大劲敌萧铣和宋阀之间,难有任何作为。
在这逐渐明朗化的情势下,天下顿李阀、王世充和窦建德三方之争,而寇仲的唯一希望,就是把王世充和窦建德拉到一起,粉碎李世民不败的神话。
经过一夜全速赶路,寇仲于清晨时分抵达洛阳,守城的兵卫谁不认识他,立即飞报王世充。
来迎接的是寇件对他颇有好感的王世充次子王玄恕,大家见面,自有一番高兴。
在亲兵簇拥下,两人并骑驰往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