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颢儿，听你父皇说，你最近功课学得很好，进步很快，母后心里也很欣慰。这是波斯今年进贡的貂皮，统共就两张，赶明儿让工匠给你量了尺寸，你和皇上一人做件袍子穿，可好？”
“回禀母后娘娘，颢儿已经有几件袍子了，去年母后娘娘还给颢儿做了件新袍子，倒是太子殿下几年没添置袍子了。母后娘娘还是给太子殿下做一件吧。”
“颢儿有心了。”仪态万方的高皇后笑了笑，“顼儿是哥哥，又是太子，让着弟弟、们一些是应该的。再者，颢儿你身子不好，一到冬天就喘得厉害，眼看着马上又要入冬了。你母亲过世的早，把你交给我，我就得把你照料的平平安安的，是不是？以后，别和那些个文人骚客瞎折腾，这么冷的天，弄出个病来可怎生是好！”
“是，母后。”
“去吧。”高皇后爱怜的轻抚他的长发，羡慕的说道，“颢儿的头发真好看，又黑又亮，顼儿就不行，早上来请安，我见着竟有一根白发了！”
“母后，太子殿下为国事任劳任怨，是江山之福，社稷之福。”
“是啊，可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呀！去吧，你身子也不好，回去，把药记得喝了。”
“正德。”
“殿下，什么事？”
“去给我寻些艾草来。”
“殿下，您要艾草做什么？”
“皇后娘娘嫌我的头发长得碍眼了！”赵颢冷笑道。
正德一愣，半晌才会过意来。想到二殿下这头乌黑亮泽的头发将不再，无限留恋的又看了一眼，才又想起一件事。“殿下，晌后皇后娘娘请了各位大臣家的千金小姐来花园玩，问殿下要不要一起去？”
“算了，她给她儿子选妃，我去干什么？”
“可是，宰相大人家的静雪小姐也会去……”
赵颢的手指突的跳了一下，“在哪个园子？”
“煦春园。”
“姐姐，你再也不要理睬赵颢那个家伙了，他总是欺负顼哥哥。顼哥哥老实，就老吃亏。昨天父皇查功课就是的。明知道顼哥哥最近为山东土匪的事忙得烦心，他却还要显摆他那点华而不实的功课，让顼哥哥在朝臣面前出。”虽然昨天落水后，赵颢已经即使帮她驱除了体内的寒气，但终究天气凉了，飞雁还是不住的流清鼻涕，讲话也变了调儿。
“飞雁。”韩静雪轻柔的帮她拨掉发髻上沾着的一片落叶，笑道，“别这么说，二殿下也不是有意要刁难太子。考查功课本来就是要拿出真实功夫，二殿下如果存心相让，那既是对皇上的不敬，也是对太子殿下的羞辱，想来太子殿下能够理解的。”
“静雪姐姐，你就是心地太好，太容易原谅别人，反正我是不会理他的。他就是一个小气鬼，你想想小时候，谁最让我们？还不是顼哥哥！他老捉弄人，还老闯祸，每回都让顼哥哥帮他收拾烂摊子。”
“你都说是小时候啦，那还记得这么清楚做什么？我爹说，二殿下跟年少时完全不一样了，聪明能干、又博学又有见地。”
“他是老眼昏花吧。”赵飞雁小声的嘀咕了一句。虽然她也敢爬擅堂宰相的肩膀，拔下他的胡须，可是，她还是没胆子在这个温柔姐姐面前说她父亲的坏话。
谁叫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呢！她，赵飞雁，从小就是个疯疯傻傻的野丫头，上树捉鸟、下河摸鱼，骑马打仗，跟皇子们打架，什么事她都干得出来！仗着皇上的宠爱，不知惹下多少事端，是出了名的“魔王”。到现在虽然出落得花容月貌，却还是撇不开“混世魔女”四个字。
她，韩静雪，大宋朝第一美女，温柔贤淑，兰心蕙质，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是每一位皇子、每一位年少公子心目中的女神。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差别为什么就这么大呢？赵飞雁侧脸偷看了静雪一眼，她今天身着一袭淡紫的夹袄，更显得端庄大方。天哪，这样的美人，叫人如何不动心。
赵颢站在柏树下，远远的望着款款走来的静雪，心中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招呼。她出落得越发美丽了。上一次见她，是右侍郎六十大寿，她和她爹一同去的，那是自从学堂一别后第一次见她。幼年时就美得让人屏住呼吸的她，长大后更是明艳动人。那一次自己像个傻瓜，憋在心里好多年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只会傻傻的望着她，就像现在这样，傻傻的，一动不动。
“颢，为什么不进去？”
毕被一只手掌重重的拍了一下，赵颢刚要运起真气抵挡，忽然记起了这熟稔的感觉，立刻撤了防卫。
“太子殿下，我只是路过而已，并不打算进去。”
赵顼愣了一下，从几时起，这个整天粘着自己，口中始终不停喊“哥，哥”的弟弟变得这么生分了？难道太子就真的不能拥有兄弟情谊了吗？
“进去坐会儿吧，静雪也会来呢，你不是也很久都没见过她了吗？听说，她现在可是大宋朝第一美女了。”到底是太子的风度，赵顼还是笑意盈盈的牵住了弟弟的手。
“哥……”
赵顼的心一动。他到底还是那个喜欢自己的弟弟，这一声“哥”，自己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听到过了！“进去吧。”赵顼别过头，不让人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顼儿，你来啦！”端庄雍容的皇后用最亲切最有力的拥抱来诏告自己对儿子浓浓的爱。
“儿臣给母后请安。”
“儿臣也给母后娘娘请安。”
看到跟在儿子身后的赵颢，皇后似乎有些吃惊，但旋即便绽放了更加灿烂的笑容，“颢儿，你也来了。今天的药可曾吃过？”
“回禀母后娘娘，药已经喝了。”
“那就好，再过些天就要入冬了，听说今年冬天会冷，你可要把身子养好了。没事别在外面瞎逛。”无论如何，这个英俊聪慧的二皇子总是她心头的一忌，他太完美了，比起自己的儿子毫不逊色。不过，幸好，他的身子太弱，他缺失了最不该缺失的健康。
“母后，是我硬拉二弟来的。他身子不好，更应该出来走动走动，是吧，二弟？”赵顼背着母亲，向弟弟眨了眨眼。
“是的，母后，儿臣原本打算歇息一会儿的，昨日受了些风寒，今天身子倦得很。”
“那坐会儿就早点回去吧。你这身子哟，就是让我和你父皇操心。”高皇后始终不改满面的和颜悦色。
“儿臣不孝，让母后和父皇操劳了。”
“姐姐，你看到没有？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顼哥哥替他出头！明明就是自己想来，我刚才都看见他了，这会儿又变顼哥哥硬拉他来的，真是不知羞。”赵飞雁对着赵颢的背影做了一个吐舌的鬼脸。
“飞雁，别这么说。”静雪失神的望着兄弟俩，忧心忡忡。
他们都不同了，或许赵顼的身上还能找出幼年时的踪影，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宽厚，一样豁达、包容，像一柄遮阳的大伞，为弟弟遮挡；但赵颢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个开朗、调皮的孩子哪儿去了？他那些促狭的笑容和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也不见了，只有忧郁，现在在他的眼里只剩下忧郁。
叫他如何开朗得起来呢？亲生的母亲和别人的母亲到底是不一样的，皇后娘娘虽然大度宽厚，可她毕竟有自己亲生的儿子，那一个将来还会是君临天下的王，君王之侧，岂容酣卧？她多少会有护犊的心。更何况赵颢是那样的出色，深得皇上的喜爱，她怎能不防？！
只是，他的身子太差了，听说他的旧疾越发重了，去年冬天晕了三次，还吐了血。太医们私下悄悄议论过，都说他恐怕活不过二十。二十，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可他却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该是个什么滋味？
“静雪，飞雁，来。”皇后向这边招了招手，飞雁便连忙拖着还在发呆的静雪一蹦一跳的跑了过去。
“顼儿，你好久都没见到静雪了吧。”
“不是的，母后。”赵顼看了静雪一眼，垂手向母亲回道，“前年右侍郎六十大寿时，见过一面了，静雪比小的时候出落得更加光彩动人。”
“是啊，那时候静雪就很漂亮，而且也是最乖巧绩最好的学生。”
“那是因为老师是她爹，她怕学不好回家被打屁股。”赵飞雁急急的在一旁插嘴。
皇后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一把搂过飞雁，“你个精怪的小丫头，你怎么就不怕学不好会被父皇打屁股呢？”
“父皇才舍不得打我呢，我是他的开心果儿！”飞雁嘟哝道。
“静雪，两年不见，越发标致了！”赵顼看着韩静雪的眼睛里，似乎绽放着不同寻常的光芒。
“太子殿下过奖了。”韩静雪不敢迎上他炙热的目光，低眉道：“静雪见过太子殿下，二殿下。”
“静雪，都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这么拘束干什么？你还叫他顼哥哥好了，你们几个丫头都喜欢这样叫他。对了，颢儿，你比静雪小一些吧，也不用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叫姐姐就是。”
“是，母后娘娘。”赵颢瞄了一眼身旁的哥哥，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热辣辣的爱慕，毫不掩饰的爱慕。自己从小就一直有不好预感的事，也许马上就要发生了。
“顼哥哥，你为什么一直只盯着静雪姐姐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也好久都没有看到顼哥哥了呀！”赵飞雁口无遮拦的叫嚷起来，让当事的两人都臊红了脸。
“小公主，你哪有好久没看到我？你前天还到我宫里，缠着我跟你下棋呢！”
“可是……，可是我昨天没看到你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飞雁！”皇后的心里略略有些不快，“别老缠着你顼哥哥，他有大事要做，哪儿有空陪你下棋？顼儿，我听说你最近都到四更天才睡下，是不是？这可不行，母后可不答应！再要紧的事也抵不过身子重要，我跟你父皇也是这话，你们父子俩都是这样，只顾做事，不顾身子……”
“谁又在背后数落朕呀？”
满园跪倒一片，“皇上。”
“起来吧，都起来吧。这是，是朕的家，别弄得跟在朝堂上一样。朕听说皇后今儿请了众位大臣家的千金来，朕虽然老了，却还是想来瞧瞧众位小美人。却不知道皇后娘娘可会揪朕的耳朵，说朕为老不尊。”
有位宽厚包容的皇帝，真是百姓的福祉呀！韩静雪偷眼打量着这位许多年不见的皇帝，他老了，明显的苍老了。那时他还不是皇帝，甚至都不是太子，不过是个掀野鹤的皇孙而已，那时的他是多么俊朗帅气。可是现在，辛劳的国事压弯了他的肩膀，让他高大的身形不再挺拔。当皇帝真是件辛苦的事呀！那么，赵顼呢？他将来也是要做皇帝的人，也会像这般未老先衰吗？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同样高大俊朗的太子，却猝不及防迎上了他火热的视线。
“皇后啊，朕看看这园子，竟不似是往冬日里奔，竟是大好无限的春光呢！你看这满园的漂亮闺女！朕的这些大臣平日里看上去也没几个俊俏的，怎么生的这些个闺女，一个比一个好看呢？”
一场欢愉的下午茶就在英宗皇帝爽朗的笑声中结束了。所有的人都退下后，英宗独独留下了赵顼和赵颢。
“顼儿，你母后今日为你安排的盛宴，你可满意？”
“谢父皇、母后，儿臣很满意。”
“那么，你可有中意的姑娘？”
“有。”赵顼朗声道，“儿臣中意宰相韩琦的女儿静雪姑娘。儿臣从很小的时候就中意她了，现在越发坚定了这份心！”
“很好，朕也觉得在这些姑娘中，静雪最大方得体，有母仪天下的雍容……”
赵颢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起来，胸口憋闷得厉害，而且，越来越闷，越来越闷……
“颢儿？颢儿！这可怎生是好，这还没入冬呢，就又犯了病。皇上，您说说，这可怎生是好？臣妾是真真不会照顾了，小心了又小心，还是不见好……”
“传太医呀！还絮叨什么，赶紧传太医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