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鱼翻藻鉴,鹭点烟汀。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算当年、虚老严陵。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暮色渐浓,如血残阳只剩半边在西面湖渗跃,东面,一轮半圆冷月已然爬上了天幕。
光与夜的交界处,一个身着青衫的长须男子正手舞一柄青锋剑引吭高歌,在湖面嗓浪而行。他的身形分明有些臃肿,此刻却轻灵的如同泡沫。一阙词罢,飘然返回湖中央的一艘轻舟之上,泰然自若,气定神闲。
“子瞻,你的剑法越发轻灵,词也越发有意境了。”舟上一白袍少年轻抚掌心,嘴角噙着一抹淡如桃花的笑。
青衫男子略一抱拳,谦逊道,“二殿下,见笑了,子瞻的剑法再轻灵也比不上殿下的挥洒自如,至于词,更是矫情所作,不提也罢。”
“子瞻,这不像你。”白袍少年极目远眺斜阳落处,眼里似乎也沾染了残阳的落寞,“阿谀恭维之词,不像是从你子瞻的嘴里说出来的话,莫非心中有甚不快?‘君臣一梦,今古空名’,哥近来对你不好吗?”
“哪里。太子殿下一向礼贤下士、谦恭有度,是百姓之福,社稷之福,只是……”青衫男子眉宇间露出一丝无奈,“这世上的宵小终究太多,想左右甚至主宰太子的人也太多太多,太子殿下为人又过于宽厚温顺,只怕终究要受人牵制。”
“是吗?”少年的神色越发黯然。
他想起了他的哥哥,那个并不大他多少的哥哥,那个不顾一切跳进水里救他起来的哥哥。当年含着笑搂他在怀里,帮他擦拭头发的哥哥终究还是长大了,他终究还是走上了一条跟自己完全不同的道路,要被无休无止、尔虞我诈的争斗给磨灭了!自己再也不能象小时候一样喊他哥了!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即将隐去踪影,湖面忽然红得耀眼,那是回光返照,少年知道,只有回光返照的光芒才这样眩目。只是,这样的眩目又多么寂寥,偌大的湖光山色之中,只有他们乘坐的一叶扁舟而已,仅此一样寂寥的飘荡在湖上而已,象极了两人此刻的心境。
“赵颢,赵颢!你给我出来!”
群山间忽然响起了急切的呼唤,出来——出来——的尾音盘旋在山谷里,久久不愿散去。远处,一骑快马驮着一个火红的身硬驰而来,马上的人儿不断挥动着手中的皮鞭,娇叱连连。
少年皱了皱眉,对着青衫男子低声道,“我进去躲一下,你就说我不在。”
不过是转瞬的功夫,矫健的黑马就带着红衣女子来到了岸边。好个俊俏水灵的丫头,女大变,真是越变越漂亮,青衫男子不由得暗暗赞叹。
“赵颢呢?为什么不敢出来见我?”红衣少女皮鞭一扬,两弯柳叶细眉也随之扬起。
“飞雁公主,二殿下不在这里,今日只有小人一人在此观赏湖光山色,不知飞雁公主到此所为何事?”
“苏轼,你少蒙我!”红衣少女紧紧勒住因疾驰太久而喘息不定、不住转圈的马,恼怒的驳斥道,“我知道他和你在一起。陈公公说了,他和你一起出来的,你们除了这里还能去哪儿?而且你既然在,他没有理由不在的!”
原来这一袭青衫略略有些发福的男子,竟是名满天下的大学士苏轼——苏东坡,人称东坡居士。而这个红衣少女就是仁宗皇帝的外孙女,也是当今圣上英宗皇帝最宠爱的飞雁公主。先皇仁宗皇帝膝下无子,归天后由濮安懿王赵允让的十三子赵曙接替了皇位,号英宗。英宗皇帝品宽厚,对仁宗皇帝众多妃嫔均厚待有嘉,飞雁的母亲作为仁宗皇帝生前最宠爱的女儿,更是受到英宗的无上尊崇。她的女儿飞雁从小就被接进皇宫,封为公主,英宗还格外娇纵她,准她自由出入皇宫,享受别的公主都享受不到的优待。
“飞雁公主,二殿下真的不在这里。我原本是和他一同出来的,可是半道上被左侍郎大人给截走了。所以,公主殿下,您若是非要寻二殿下,不如到左侍郎大人府上跑一趟,或许还在。”苏轼知道这个刁蛮公主的脾气,她若是恼怒起来,宰相的胡子也是敢拽的,所以言辞上不敢有稍许的怠慢。
“你个大胆的奴才!敢骗本公主!”飞雁越发恼怒,“赵颢肯定就在船上,你把船摇过来,我要到船上搜!”
“小人哪敢欺骗公主?公主若是不信,尽管上船来搜。只是,小人的船是自个儿飘到湖中央来的,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划回去,小人自己也急得团团转呢!”大小姐发飙,连皇帝也要让她三分的,苏轼不是不知道厉害。可是为今之计只有抵死不认一条路可走,谁叫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呢?不过好在船在湖中央,谅她飞雁公主也不能就飞了过来吧!只要熬过今日就好,明日,或许她自个儿就忘了呢!苏轼无奈的摇摇头,只能做这样的打算。
“苏东坡,你个臭胖子,你以为本公主就不敢跳过来是不是?我告诉你,本公主的轻功绝世了得,这么点儿距离算什么?就是对岸也跃得过去!”
飞雁一个纵身跃起,右脚在马毕轻点一下,身子就像轻盈得鹞子一般窜天而起,提吸一口气,左足在水面轻点一下,身形又往前飞了许多,仿若一只火红的蝴蝶在湖面飞舞,眼看就要飞到小船上。
苏轼和躲在船里的赵颢都是心一拎,堵到了嗓子眼,想不到这个刁蛮公主的轻功如此了得,大大出乎意料,莫非她真能跃上小船?苏轼更是后悔没能把船再划得远一些。
但飞雁这边其实已是强弩之末,原先对距离的估算有些误差,刚才一纵之下才发现远比自己估量的要远许多,而且一路策马狂奔过来,都没能调息一下真气,现在一口真气换不及,身子越来越重,又勉力支撑了半丈远,终于气力不支,眼前一黑,像块巨石一般落向了水面。
“小心。”两个声音同时惊呼起来。
赵颢,你果然在里面!听到赵颢的声音,飞雁努力睁开眼,在沉入水底前一秒,得意洋洋的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但是却再无力挽回湖水没过头顶的命运,只不甘的留着一只手在水面挣扎挥舞。
一道白色的弧光从船中射出,疾如闪电,划破已渐黑的暮色,只一眨眼便掠过湖面,一把抓住还露着一点点指尖的纤纤细手,便见一道红色的光芒还带着粼粼的波纹从水中一跃而起,一同射入船舱。好快!苏轼张大的嘴巴还不及合拢,湖面便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幕不过是幻象。
“二殿下,你的轻功越发出神入化了,放眼大宋朝只怕已无人能跟上二殿下的速度了吧。”苏轼惊呼道。
“嘘——!”赵颢不满的略一皱眉,示意苏轼噤声,“看看她怎么样?”
“二殿下,饶了老苏吧,我怎么敢查看飞雁公主?若是给她知道我的手指触碰到过她,哪怕就一根头发,老苏也死定了!”
“你果然是飞雁骂的臭胖子,老巨猾的很!”赵颢忿忿的看着他飘身出船舱,仿若没事的人,还反手带上了船舱的门,只留他一人对着这个刁蛮的小公主,却也无计可施。
许是在水里呛了几口水,她到现在还没有醒转过来的迹象,杏目紧闭,面色惨白。不知不觉中,连她也长大了,长貌美如花的姑娘了,还记得小时候,她像个野丫头似的,总是跟在自己和顼哥哥后面,骑马、打猎、爬树、捉鸟,什么疯事都做过。
“真是麻烦的丫头!”赵颢叹息一声,俊美的料现过片刻的温柔,伸出手掌抵住她的胸口,略一运气,一缕纯和的真气便输入了赵飞雁的身体。
她真的长大了,胸部竟发育得如此饱满,赵颢的脸微微一红,头一偏,不敢再看她。
早就料到她醒来就会没有片刻安宁,可还是没料到她的尖叫有如此的穿透力,竟连屋顶的野猫都站立不住,从瓦上跌落了下来。赵颢和苏轼轻掩耳朵,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
“赵颢,赵颢!你给我出来!”
“叫你呢,去吧。”
“不去,你去。”
“又不是叫我,你去。”
“可我不想去,你去。”
“该来的躲也躲不过,你还是去吧。”
“你?!”赵颢无奈的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露水,潇洒的从屋面轻盈跃下,还不忘回头狠狠的瞪了苏轼一眼,这个死胖子越发放肆了!
胖胖的那个故意装作看不见底下那人杀人的眼神,饶有兴致的举起酒樽,“啊!今晚的夜色是如此撩人,热得我不由得诗兴大发,‘举杯邀明月,把酒问青天’……”
“赵颢,赵颢,你出不出来?!”噼里啪啦一阵响,苏轼的心一痛,吟诗的雅致顿时烟消云散,“天啊,我的花瓶,我的古董!”
赵颢头稍稍一偏,躲过迎面飞来的一只精致砚台,“飞雁,你干什么?子瞻已经很穷了,你还要把他这点撑门脸的宝贝全毁了才甘心吗?”
“谁叫你不肯见我!”赵飞雁看着满屋狼藉,再没有一样完整的摆设,忍不住笑起来,“臭胖子家真寒酸,赶明儿我叫父王赏他几样就是。”
“胡闹!”赵颢皱起眉。
“你凶什么?我还没找你算帐呢!我问你,为什么不肯见我?害我落水?还有,是谁救我起来的?是谁给我换的衣服?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我就跟你没完。”
“当然是臭胖子救的你,”赵颢不自觉的也跟着她喊起了臭胖子,“我又不会游泳,又不会武功,怎么救人?哪象有的人还会飞,就是飞着飞着飞到水里去了。”
“你还说!”赵飞雁恼羞怒,抄起手边的枕头就扔了过来,这一回赵颢没有躲,反正枕头又砸不死人。
“那我衣服是谁换的?是不是你?赵颢,要是你敢看过我的身子,我就把你的眼珠子给抠出来!这世上,能看我能抱我的只有顼哥哥一个人。”
“当然不是。”赵颢冷冷道,“是胖子隔壁家的小莲给你换的。”
胖子隔壁的小莲去年就出嫁了,剩下瞎眼的老母亲又聋又脏,赵颢怎么可能让她的手触碰飞雁的身子。
“那就好。”飞雁长出了一口气,“不过我问你,你为什么躲着我?一定是知道我会来骂你,所以怕了吧!可是我告诉你,怕了也没用,我照样还是会骂你。你说,为什么今天父皇查点你们功课的时候,要让顼哥哥难堪?为什么要在父皇面前显摆你的那点能耐?!你明知道顼哥哥跟你不一样,你明知道他忙得已经连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哪有那么多空暇背功课,却还是要在父皇面前,在朝臣面前让他出洋相。赵颢,你就是个小人,就是个伪君子!我讨厌你,我恨你!难怪静雪姐姐也不喜欢你,你,跟顼哥哥根本就没法比!”
没法比吗?所以静雪也不喜欢我吗?就因为他是太子,我是皇子,一字之差,就没法比吗?赵颢紧咬住下唇,一声不吭,头也不回的走出屋子,身后是飞雁一如既往的呵责。
“客官,夜凉了,风大了,回吧。”
深巷的尽头,借着宰相家院墙上的一盏昏黄的风灯,一位佝偻的老者在飘摇的灯光中守着他热气腾腾的馄饨摊。赵颢就坐在摊前唯一的一张小矮桌旁,脚边铺散了一地的酒壶。
“公子爷,别喝了。巷子里风大,吹着风喝酒会喝坏身子的,回吧。酒入愁肠愁更愁啊!”
“愁?”赵颢苦笑一声,抬起微醉的眼,“我不愁,一点也不愁,愁的是他,他才该发愁。老丈,你说,哪有得了奖赏的人发愁的道理?今天,惹父亲不高兴的人是他,他才该发愁不是么?”
“是你兄弟吧。看着兄弟捱骂,你心里头难受了吧。我年轻时,也是这个脾气,就看不得我兄弟捱熊,哪怕是老子也不能熊他,可护着他呢!这就叫兄弟!人哪,不知道要修多少世,才能修到兄弟呢。不过,又有什么用?那老小子还没捱到过年就死了,剩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转眼又一年啰……”
老者还在絮絮叨叨的念叨,抬起头时,桌前已经没有了人,那落寞俊俏的少爷不知何时已经飘然而去,只剩一锭银光闪闪的银子在昏暗中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