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大张旗鼓
“欺人太甚!”载振一回家便骂骂咧咧。
“又怎么了?”奕劻瞟了他一眼,“谁又招你惹你了?”
“还有谁,当然是那帮混蛋。阿玛,我就弄不明白了,咱们这么上赶着究竟的是什么?”
“心疼那3万两银子?”
“心疼?扔水里都还有个响声,扔给他们真是白糟蹋了。”载振想不明白,“除了皇上认捐10万,就数咱们家认的最多,凭什么肃亲王能当名誉党主席,端方、载泽能做理事,偏您什么都没捞着?这还不算,我眼巴巴地上门道贺,还被岑西林一顿讥讽。”
“他说什么了?”
载振便将合影之事说了一遍。
“好!”
“好?阿玛,您不是气糊涂了吧?还好呢?明儿报纸一登,全是您的洋相,谁不知道丁末年那件事啊。”
“所以我才说好!”奕劻站起身来,点拨着这个不器的儿子,“岑云阶上门赔罪并非本意,但却是皇上的意思,合影照片一见报,你说皇上怎么想?”
“就是您认错了。”
“错!说明你阿玛服软了,说明你阿玛对岑云阶已没了见,给了皇上一个台阶。”
“这有什么用?”
“用处大着呢!以前有个帝党,后来老的老、死的死,皇上身边一个心腹都没有,太后大行,疆臣更是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他能不着急么?为什么抓宪政党?就是想凭着这帮人马做班底。”
“可除了允、荣庆,没人敢反对皇上啊。”
“那是面上不敢,私底下谁晓得?载泽要查北洋,张南皮表面上不说,心底里恐怕早就哆嗦地不行;端方明着是做了直督,可两江留下来的臭事就没人替他遮掩了,他能不着急?各地督抚下面都有一坨或大或小的屎!等开了谘议局,宪政党这批人便要靠着皇上与督抚们抗衡,皇上则要靠着他们制约这批尾大不掉的疆臣。你说,到时候能不乱么?”
“原来是这个道理。我懂了,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还是你徐叔的法子,坐山观虎斗,由得他们闹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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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二月初八日帝国宪政党正式立,次日帝、后会同王公大臣赐宴紫禁城……此庆祝立宪之会,倡之于学界而应之于政界、商界,创办于京师而遍及各省、各埠。龙旗耀目,演说如雷。美国之贺离英独立族耶,日本之欢迎征露(露西亚之简称,即俄罗斯)之凯旋军耶,醉耶、梦耶、痴耶、迷耶,几近癫狂,不可思议……”——节选自《中外时报》所刊载之《宪政党立见闻》。
“立宪利益,更仆难数……一则利于国内也。从前国是未定,或愤外患之日逼,或憾内政之不修,日馨速穷,迷生异说。今既宣布立宪九年纲要,则同舟共济,党派凋融,与其鹬蚌相争,何如兄弟急难?有利于国,苟利于民,万众一心,万矢一的,大同团体肇于斯矣。一则利于国外也,外人自称文明者,以有宪法故,其视吾国不文明者,以无宪法故。宪法则国与国同等,彼既为文明先进自由之国,自必乐观其。且自近世以来,各国倡均权之说,因我法与彼法异致,故甲权与乙权不均,与其权不均而烦彼之为代谋,何如我自谋之?帝国宪政党为立宪之团体,肩立宪之重担,倡民权之先声……”——节选自帝国宪政党机关刊《宪政旬刊》所刊载之《立宪利益注疏》。
上书房里,林广宇正在浏览各方递上来的折子,梁启超却翩然而至。
“卓如,你已是正三品的御前侍从文官,这等呈递小事,劳烦他人为之便可,何需亲动?”对于立宪精英,皇帝予以了极大的尊重,只要康、梁、杨求见,一概称准,甚至连跪拜大礼都免去了。见他拿着一大叠纸,还以为梁启超又专程来送明日《帝国日报》清样。
“皇上厚恩,臣岂敢忘本。此来却是有事迟疑,垦请皇上一言而决。”
“还有事难得倒你梁大才子?”
“报社收到一电,发自日本东京,虽未落款,但口气却是革命党无疑。”
“是熟人否?孙文抑或黄兴?”皇帝来了兴致。
“都不是,皙子认为是胡汉民、胡展堂的手笔。”
“原来如此。”林广宇笑笑,也算是大名鼎鼎了,不晓得他做什么文章。
接过来一看,还是那篇老文章——鼓吹满洲非中国国土,满人非中国国民,号召革命排满。皇帝眉头一皱:“你有何打算?”
“报社内争执不下。康师傅说狂悖之言,不必理他,亦毋庸辩解;杨皙子说文不对题,登既无损害,不等亦无裨益;独臣却认为言辞虽谬,却广有影响,不如择要刊载,以便驳斥。”说着便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文稿。
展开一看,却是洋洋洒洒的《排满辩》——“排满者以其为满人而排之乎?抑或以其为恶政府而排之乎?
“……倘若仅因非汉人而排之乎,则逾500万之满人,各逾300万之藏人、回人、蒙人,逾百万者苗等族裔,甚至逾十数万各国居中国之侨民皆要杀之而干净乎?
满人之有好恶犹如汉人之有好恶者一般道理。譬如立宪,汉人愚的,有旁观的,有作梗的,满人亦愚的、作梗的、旁观的。赞与否,作梗与否,并非取之于种族,乃取决于政治立场。
夫为君主者,必无欲得恶政府而不愿得良政府之理,此为人之恒情。此恒情不以同族异族之故而生差别。故与其说要排满,不如说要排妨害中国进步之恶人……”
“有人常以国朝非中国正朔而诘难之,以满洲非中国领土而排斥之,实大谬尔。满洲固然僻远,实系中国国土,前明便已设立机构统辖之,并非异国。满人固非汉人,亦为国家之一分子,犹西藏藏人为国家一分子,蒙古蒙人为国家一分子同理,国朝入关,乃中国统治者之更迭,即爱新觉罗氏取代朱氏,建州卫人取代安徽人,此皇朝颠覆之常态,并非中国之灭亡。以其狭隘、偏义之民族主义而排之,愚不可及!况前明之覆亡,不亡于国朝,实亡于流寇。”
“夫此次改革之梗者,固不独(允)、荣(庆)二人矣,即便汉员大僚之大多数亦居疑虑……宁得谓改革为利满不利汉而因以梗之耶?毋认改革不利于己一身之富贵权力而因以梗之……质而言之,则个人主义为今日中国膏肓之病也。此病为国之大敌,需合全力以征讨之……”
“很好,言之有物,论理深刻,照发。革命党的电报也全文转发,不必藏掖。”林广宇大度地说,∪已允刊登不同电文,则全部刊登,是非正误皆在人心,何必让民众误会朝廷故有删节?”
“皇上宅心仁厚,万民之福。”
“这里还有一封请愿,干脆也一起发了。”梁启超接过来一看,却是在京八旗1800余人由恒钧领衔,以旗人“世受国恩、身经国难,对于国事有应尽之天职”之故声明赞同立宪,恳请能得一谘议局名额。
“好,正合臣文章的意思,一同照发想必说服力更强。”
梁启超本欲走,皇帝却叫住了他:“宪政党此次选举安排,你知道朕为何如此建议?”
梁启超知道皇帝在说康有为仅为帝国宪政党名誉党主席之事,答曰:“昔年康师傅与臣不能死节,愧对天恩。”
“不然,便是谭复生朕亦不愿其死节。”皇帝叹了口气,“听说康先生与杨度并不太合得来。”
“少不得臣居间调停。”
“杨度为人虽然孤傲,但脾气朕是晓得的,是个只有政见分歧而无个人好恶之人。至于康先生……唉,朕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年近花甲,行事犹如书生,为人偏又狭隘,非但与杨度合不来,听说与郑孝胥、张謇等亦有所芥蒂。”
杨度慨然,又不能附和,只好尴尬地站着——康有为的脾气他如何不晓。
“康先生宣传鼓动都是好的,又是立宪旗手,维新先驱,10年来为国事奔走效劳,朕不能够置之不理,故以此待之。卓如你要记住,康先生精神志气可学,为人处世不可学;康先生学问文章可听,事务行政不可听……”
“臣记下了。”直至走出宫门的时候,梁启超还在反复回味着皇帝告诫的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