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淡,碧云长,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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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十二月初八,二十七日丧期既满,慈禧的灵枢该是从乾清宫移至观德殿“暂安”。
观德殿已在皇城外围,出了神武门,经北池子过桥,有道与神武门相对的大门即为北上门。过了北上门就是景山,也名万岁山,明朝称为煤山,崇祯皇帝即在此处上吊自尽。景山规模不大,方圆二里有余,共有五峰,形如一个高低起伏的笔架,山势却是不高,最高的中峰也不过十一丈余。山后是形制状如太庙的寿皇殿,供奉列代御容,殿东为永思殿,再往东即为观德殿。
当日早晨,乾清宫外已是人头躜动。大内侍卫护卫兵马亦已统统到齐,排了井然有序的一队队,既作为仪仗队伍,又当作秩序维持。掌礼司首领太监用鹅黄吉祥轿将慈禧的梓宫从乾清宫抬出,行丧才能算开始。
典礼队伍手执器仗,抬着亭舆,鱼贯而行。经神武门,过北上门,一路向着观德殿进发。他们身后则是传统的满族执事:门纛,曲律(满语译音,即小纛旗),影亭,亮轿,曲柄黄伞,鹰,狗,骆驼等随后。用的是96人的“落地满黄”的“皇杠”(亦称黄杠),黄罩、黄杠绳、杠夫戴的青荷叶帽插着黄雉翎,举黄色白光的跋旗,上书“恭奉暂安”字样,一直需抬至观德殿方算暂安。
送丧队伍拉得老长,就中凤旌凤旗,仙幡宝幢,锦幛花圈,彩幄香厨,都是异样鲜明,特别精致,一路路鱼贯而行。所经之处早已断绝交通,严密护卫,过了好几千人才见到王爷贝勒等亲近宗室,倘若站在顶峰前望,这时候一片麻衣,根本望不到边际。事实上送丧队伍的前头已快到景山时,尾巴才刚刚离开乾清宫不久。
队伍中央自然是慈禧的灵枢,用花车装着,极尽奢华。灵枢上覆盖着一卷上好的黄云缎底,堂罩上绣着九只彩凤帷子的案,前面横放着由黄寸蟒床单覆罩的灵床,床上竖立着她全身宫装的巨幅画像,两旁则挂着云头素幔,外罩三拱门四立框的素彩灵龛。花车后面又是一口棺材,却装着李莲英的尸首。
道路两旁摆满了灵桌,香花灯烛,广陈供养。一路上则尽是王公大臣们送来的果桌、祭筵。从乾清宫通往观德殿的道路两旁,用有宫廷卤簿仪仗。神武门、北上门前均扎起了高大的素彩牌楼,正对北池子前空地上则立起了3丈多高的大幡(丹旐),表示招魂。左边设了64人太平杠表示护灵,还有领魂轿、金凤辇、曲律、门纛等。
观德殿内则扎起了三门四框式的经台,内供西方3圣(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由13位大德高僧昼夜轮流唪经礼忏。内中的素彩灵龛顶端正中挂着一方题有“勤政爱民”的大匾(偏又是张南皮想出来的名堂,林广宇恨得咬牙切齿却是毫无办法)。在灵龛的须弥座上,每一栏杆立柱都套着一个素色空心花圈。灵龛内则高悬大幅的慈禧宫装御影。供案上广设香花果馔,素烛高燃,之前还立有大镜框,内有《遗诰》。根据清代定制,大内佛事一律“禅念”(不必敲打法器)。
殿内外布满了奠礼祭品,其中就包含亲近王公大臣送来的满筵饽饽桌子,其供品摞起来高至六七尺。殿内蟠龙金柱、红柱及殿壁四周皆挂满了挽幛、挽联。门前又愈三门式的大素彩牌楼,上书“哀悼”二字。
宫内各城楼内外均悬挂了一丈方圆的黄龙国旗并下半旗。大丧通告后,京城大小官员除馈赠丰厚的礼品外,又有许多人送来诔词、挽联,几天之内便达到了数千件。这些诔词、挽联不是夸张功绩,就是颂祷将来,似乎套在任何人身上均可适用。为示郑重,门楼墙壁上挂满了各部堂官和亲近宗室送来的冲天大幅挽联。
天安门前的城楼下则扎了七门八柱的特大素彩牌楼,正中嵌有“大行太后哀悼会”字样,凡不能参加大内哀悼的臣民俱可前往吊唁,一时间紫禁城内外冠盖如云,幸亏御前侍卫维持秩序方保证安然无恙。驻京各国公使对慈禧的薨逝亦均表哀悼,除前已去乾清宫致祭外,“暂安”当日各使馆均下半旗致哀。
这一番折腾,劳心不说,单就银钱的花费就让林广宇心疼不已。从乾清宫往观德殿的道路,经过细细打扫,铺满装饰,只这一项就花去了30万两银子。为慈禧灵枢打造的花车,宫内外、殿内外扎起的经棚等四处林立,加上果蔬贡品,凑拢来又是50余万之数。经询问世续方得知,这一番“暂安”至少需开销200万两银子以上。原本想着这两个月每天4万两银子可以节约下来,这一番折腾非但没有结余反而还要追加投入。
皇帝不好意思伸手向度支部要钱,便从刚刚丰润一些的内帑中开支了50余万,再加上为修缮宫禁大火所造之损失所需的那26万两,80万银子便泡汤了,偏还不能发作。
当然,还有比银子更要紧的事——唐绍仪从美国打来了电报。
在中方的不懈努力和美国有识之士的多方奔走下,美国政界对数十年前通过的排华法案态度有所松动,并进而决定退还一部分庚子赔款,充作中国派遣留美学生的经费。清廷为表示感谢,于六月间派奉天巡抚唐绍仪为专使,加尚书衔,专程访美致谢。
但这只是表面文章,真实的原因是外务部知悉哈里曼计划后(美国铁路大王哈里曼秉承摩根集团的意见,决心用巨额借款帮助中国赎买被日俄两国分别控制的中东铁路,以便美国的资本势力打入东三省),决定在外交上采取亲美方针,同时更希望缔结中美德三国同盟来保障本国安全,唐绍仪访美即肩负此两大使命。除此之外,唐还兼任考察财政大臣,如前述事项进展顺利则相机赴欧美各国谈碰加关税的条约。
林广宇知道,无论是哈里曼计划还是中德美三国联盟,都不是空来风——1902年1月英国与日本结盟后,德国感受到了压力,为应对时局变化,决定寻求与其他国家合作,共同对付英日联盟,威廉二世选中了美国。时任美国总统的西奥多•罗斯福也察觉到新崛起的日本是美国潜在威胁,对美德同盟表示倾向的赞,但又主张扩大联盟,吸收中国加入,形中德美三国同盟,德国对此表示同意。
为示郑重,威廉二世秘密会见出使德国的中国公使孙宝琦:“欧洲最强国为德国,最大国为中国,如果再加上美洲最富国美国立三角同盟,对世界和平必有伟大贡献。”意很明显,就是想通过中德美联合来压倒英日同盟。由于孙宝琦同时还是奕劻的儿女亲家,德方希望利用这层关系直接影响中国高层。然而却等来慈禧一句冷冷的答复:“这样大的问题,怎能不让英国加入?”
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吃了英国大亏的慈禧到此时仍以为英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中国要加入联盟,少不了英国参与。奕劻更是昏庸无能,搞不清国际形势,便随声附和,让孙宝琦向德皇转达此意。中美德结盟本身就是为了对抗英日同盟,威廉二世虽在心中暗自嘲笑中国外交的幼稚,但仍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让英国加入未尝不可,但事前宜缜密,让我们三国接洽好再说。”
德国与中国接洽后不久,英国海军少将即访问日本。作为回应,威廉二世决定派皇太子访问中国。此时孙宝琦已奉调回国,接替他的是时任副都统的荫昌。由于荫昌一贯特立独行,清廷对他并不放心,特派贝勒载涛以考察德国陆军的名义随同出访。他们一到柏林便受到威廉二世的接见。主宾三人在无愁宫密谈了45分钟,一方面协商皇太子访华,另一方面则商定由中国派特使到美国,通报中德接洽的情况。载涛先期回国汇报会晤内容,荫昌随后回国布置接待德国皇太子事宜。
慈禧太后接到详细报告后终于明白了威廉二世的用意,也赞同其主张,决定先派唐绍仪为访美特使,随后再接待皇太子访华(大体确定在1909年冬或1910年春),并安排文官施肇基、武官蒋百里负责接待筹备。
可是,威廉二世的苦心、慈禧为数不多的正确决策却让那桐给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