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来。
蒋小严走在前面,常笑跟在她后面,一直在那里滔不绝的说着话。那只黑猫再次安静的栖在他的肩头。
夜晚很安静,又是冬天,行人稀少。
地面上覆着白白的一层,分不清是凝结的冰霜,还是月光。
法国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展在空气中。
蒋小姐,你喜欢晒月亮吗?
晒月亮。。。。。。
对啊,太阳可以晒,月亮当然也可以晒,我经常一个人出来晒月亮呢。
蒋小严不再说话。
常笑在她旁边,滔不绝。
其实你们做鬼的还是晒月亮比较好,月亮阴气重,不但是你们,很多妖精也要靠月亮修行的。
比如说他家里的两只妖精。一只猫一只狐狸。
他真是发大了,好心捡回来两只动物,却发现都是妖精,而且一个个都骑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动不动就以他的身家小命作威胁。
蒋小姐,你应该多晒晒月亮,对你有好处的。
。。。。。。
蒋小姐,你老公对你那么坏,我们把他干掉,你就不要再难过了。死了就超生嘛,为什么还闷闷不乐?
。。。。。。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和他们迎面走过,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肩上带着一只黑猫,在那里一个人自言自语,走过去,又总是奇怪的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蒋小严知道他们看不到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只得停下来,站在那里,常笑不知她心思,走到她面前,对她笑道,蒋小姐,你怎么不走了,是不是想好,打算把这件事委托给我们?
蒋小严看他一眼,这个男的真的是让人讨厌,以前走在街头,或者在家里,也有做销售的上前来推销产品,可是也没有像他那样粘人的。
皱着眉看他一眼,对他道,你们那什么队,肯定也不厉害,如果本事大,应该生意盈门才是。
她想奚落他,好让他知难而退。
可是没想到常笑却笑了笑道,你错了,我们小三敢死队,所有的队员,不是特别聪明,就是特别能干的,杀人一枪一个准。
他爱每个女女,是小三也不愿意杀掉,倒是阿夜,那小子,只要有钱花,是谁都愿意杀,一枪一个准。纳兰夜,阿夜姓纳兰,但是没有沾上大词人纳兰容若本家的一点温雅,极度的冷血和霸道。
他沉默在那里,想着有好一阵没看到阿夜了。听猫说是阿夜被她派到国外去公干了,否则蒋小严这件事,她也不用磨他。
蒋小严冷笑一下,慢声道,那还让你天天上门来拉业务?做杀手做到你这份上,不是很可悲吗?
常笑却并不介意,温和一笑,对她道,你又错了,只怪我们大队长心太贪,要扫净天下不平事,变天下大富婆,除了处理上门委托的案子,还要下面的队员都跑出来自已找事做。我们生意还不错的说。
肩头的黑猫瞪他一眼,他只得禁了口。
猫猫想扫净天下不平事是真,可是杀小三要钱,只有常笑这种小人才做得出。
想了想,又对蒋小严道,蒋小姐,其实你也不用难过,现在这个社会,小三二奶横行,不止你一个碰到老公出轨这种事。很多人看得开,可你却——————
蒋小严没有说话。
常笑看她一眼,知她心情不好,便转了话题安慰道,不过你碰到了我,你就不用难过了,我们敢死队一定会给你出头的,让你好好的出掉这口恶气,让那小三生不如死,你看是冲锋枪一阵狂扫,还是狙击步一枪毙命,还是用个手雷,炸得她尸骨无存?
他给她详细的讲叙作案方法。
蒋小严睁大了眼睛,既使她们是小三,可是这样的惩罚闻所未闻。
常笑想了想,怕她不相信,对她道,上次四川那个漂亮二奶被炸两截的事,就是我们干的。
。。。。。。
他们队里,做这种事的,一般不是他就是阿夜,猫事后最多守在旁边,等着小三灵魂出窍那刻,把她们的魂魄抓在手心,囚禁在一只瓶子里,然后回去,就在自已的册子上记一笔,某时某地,杀小三一名。
她把她的小册子,美其名曰,第三者幽冥录。
曾立下誓言,生命不息,杀小三不止。
你放心,我们不是普通人,我们老大虽然想赚大钱,可是初衷也是好的,实在是看着现在社会风气太坏,很多女人被伤害,才立了我们这个组织的。所以,你放心,我们是很真诚的。
蒋小妖到这里,也无了话,迎面又走过来两个人,走过他们身边,回过头来,在不远处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已不能和他再这样说话下去,只得闭了口,继续抬头往前面走。
走出小区,到了街边,站在站牌下,寻找着开往法医鉴定中心的。
她生前,可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在那个白漆的站牌下,借着月光和路灯光细细的辩认着站牌上的字,可是看了许久,依旧没看找到开往法医鉴定中心的车子。
心里难过,想着自已真可怜,连死了去找一个自已的尸身都这么困难。
一个人站在那里,任冰冷如霜的月光裹了一身。
别人看不到她,她却能看到自已,灵魂在她的眼里也是有形的,薄如白色烟雾,在空中凝结人形。
仿佛人呼出的气息因为受冷形的模样。
这样的脆弱,明天太阳起的时候会不会就会消散?
想到这里,她不由张惶起来,抬起头来,惶恐的四顾,一阵冷风吹过,她紧紧抓着那个公交站牌,生怕自已被风吹走。
白漆冰冷的铁制站牌,寒意透过她的指尖传遍全身,让她不自禁想躲回到某个阴暗的地方,蜷缩一团。
这个曾经生活了多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大城市,如今她做鬼归来,却是这样的陌生和凶险。
蒋小姐,你不要怕。
是常笑温暖镇定的声音。很多人死后,不知做鬼的规则,有时活活在阳世被晒死,或者因为留守太久出了事。
他们管不了那么多,在他们的生涯里,也只有因为第三者伤害死去的人,才能看到他们。
蒋小严回过头来,他正站在她的旁边,关心的望着她。
他怎知她心里害怕无助?
常笑却仿佛再次看穿她的心思,笑了笑道,刚做鬼都是这样的,觉得比做人还要苦,可是久了,你也许会发现有很多的方便处。
蒋小严点点头,看他仿佛知道很多似的,不由又问道,做鬼有什么忌讳和讲究吗?能不能无限期的呆在阳世?
常笑看她一眼,说道,当然是不能的,所以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要快点了去。然后早点到地府重新投胎做人。
那具体能呆多少天?
四十九天。七七四十九天后,如果你没有回地府,你就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蒋小严惘然,喃喃的重复着这四个字。
常笑怕她不懂,对她解释道,做鬼容易被阳气所伤,现在是晚上还好点,要是白天出太阳的话,是一时半刻都不能晒的。恩,所以说,做鬼的晒晒月亮还可以。
他说完,抬头望一眼天上的月亮,那一弯新月挂在对面楼上的楼顶尖上,黄黄的泛着白,静静的看着他们两个。
四十九天,蒋小严在心中忖度,她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希望他能回来看她一次,见了最后一面,她也没什么牵挂了。
想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
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次次让步,给他机会,一次次放宽尺度,自已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悬崖边上,最后退无可退,死了心绝了望,跳了下去。
可是并没有结束,从二十四楼跃下,身体被摔得粉碎,却意识到自已还有意识,灵魂可以独立存在,仍然有着悲喜牵挂时,她又开始期盼。
可是有什么办法,她是这样坚持的人,以轻持着和他在一起,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一个人拼命支撑着,仿佛是千万里艰难的跋涉,走得那么辛苦,一路走来,生命拼到极限,可是到了最后,却仍是一个人,他另结新欢,弃她而去,她再也承受不住极限后的反噬,才走到这一步。
她若是早看得开,她也不会从二十四楼跳下。
所以到现在,她也仍然是一个看不开的鬼。
想到这里,蒋小严又独自快步往前面走去,常笑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只得继续跟着她。
走了十多分钟,她才停下来,常笑看了看,才发现是下一站。她现在正站在站牌那里,寻找着什么。
当下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对她道,蒋小姐,你在找什么?
蒋小严依然在急急的找着,没有回答他。
常笑又道,你想去哪里,你可以告诉我,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将近百——恩,生活了几十年,哪个角落我都很熟。
他不自觉的笑了笑,用手摸了摸下巴。
蒋小妖他这么一说,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便冲她笑了笑,肯定的点了点头。
蒋小严又没有找到去法医鉴定中心的车,当下想了想,便点头道,恩,你知道几号车可以开往法医鉴定中心吗?
常笑笑了笑,点点头道,我知道,不过要往右走几十米,到另一条街上去等,这里是等不到的。
蒋小严点点头,疑惑道,我也从小在这个城市里长大,但是这个城市太大了,又每年都在扩建,搬迁,很多地方,我都不熟的。可是你怎么这么熟悉?
常笑停了停,心想,要是说实话,让她知道他为了多挣钱同时讨猫猫的欢心,经常跑到法医鉴定中心专门去找她这样的鬼,估计她又会因为生气讨厌他不说话。
这样想了想,便道,你跟我不一样,我是跑业务的嘛,自然是要熟悉地形的,更何况都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
蒋小严想了想也觉有道理,便道,那好,你带我去吧。
常笑点点头,说道,可以,不过,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蒋小严没有说话。
常笑道,难不你以为他会回来看你?
蒋小严沉默。
常笑道,女人啊,真是傻。你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这样瞎指望。
蒋小严自已往右边走,常笑看她态度冷淡,不想再纠缠下去,可是肩膀上的猫爪在用力,便追上前去,对她道,你不知道坐哪路的,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