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
腊彻尔叼着他那只黑色的雕花烟斗,吞吐着烟雾,煞有介事地领着从德国本土施特雷姆公司的两男一女来到第十区。他们穿过光线暗淡的集中营通道,暗淡的若有若无的光,使腊彻尔的料笼罩着狐狸般神秘的色彩。那个从德国本土来的女人身材高大,金发碧眼,活像一匹欧洲大洋马。而两个男人则像两匹灰头灰脸的毛驴。他们准备在这里挑选一百五十名年轻女人。按照施特雷姆公司的意,买一批年轻女人,以研究各种化学制剂在人体的反应。不知什么原因,尼娜就在被买之列。
集中营的铁门被打开,明亮的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尼娜被两名党卫队士兵强行带走。
旭日初,一道明亮的红光,照耀在随风飘动的纳粹军旗上。集中营的广场中央已经集合了一百多名年轻的女战俘,有英国的,法国的,也有波兰,捷克的。
尼娜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的意识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尼娜怒气冲冲地质问买方:“你们要我到哪里去?”
“请别问!告诉你,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公司的人了,不再这里受苦受难,我们已经买下你们了。”施特雷姆公司的女经理用一口流利的俄语说。
“要我们去你们公司干什么?”尼娜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她知道日耳曼人绝对不安什么好心。
“无可奉告。去了你们自然知道。”女经理佯装严肃。
凭直觉,尼娜认为自己去了德国一定凶多吉少。于是,坚持不去,就同奥尔佳一起留在奥斯维辛集中营。
这一下激怒了买方和卖方。
腊彻尔,这个披着医生外衣的纳粹分子,是面慈心残的家伙。他从女监工依尔斯·卜莉手里夺过皮鞭,皮鞭像一条黑色的响尾蛇。叭地抬起它凶狠的三角蛇头。他大声质问:“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那家公司比这里更坏。”尼娜斩钉截铁地说。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感觉到的。”
“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你们打死我也不去。”
腊彻尔不再问什么,他吧哒吧哒地抽着烟斗,烟斗里的烟丝早已熄灭。腊彻尔和霭的莲添了一些阴沉,像装土的布口袋打过一样。阳光明亮的天空,突然布满几朵乌黑的云。腊彻尔羊一样的两只黄眼睛,比刻变得像狼一样,闪动着绿油油凶狠的光。当当当,他把那只黑色的雕花烟斗使劲在广场中央的铁旗杆上“当,当,当”地磕了磕,长叹一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对依尔斯·卜莉说:“小鸽子,这个女人交给你了,我相信,你有能力让她屈服。”说完扔下黑蛇一样摆动的皮鞭转身离开。
腊彻尔刚刚转身离开,一位党卫队士兵便粗暴地将尼娜推倒,另外一名党卫队士兵拎起鞭子,啪一声在地面上甩了个响鞭。负责监管女战俘的依尔斯·卜莉从党卫队士兵手里接过鞭子,冷笑了两声,问:“你到底去不去?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尼娜抬头看了看这张并不难看的女人的脸,淡淡地说:“换上你,你去吗?”依尔斯·卜莉白晰的脸顿时涨红一朵腐败的鸡冠花,她双手交错,按得手指关节“叭叭”响,说:“我看你是不见上帝不祈祷,好好好让你领教一下我小鸽子的厉害。”涂着血的太阳光斜射过来,依尔斯·卜莉和党卫队士兵的料闪烁着蜂腊和猪血一样的亮光,皮鞭抽在尼娜的毕,一道火辣辣灼热的疼痛在后毕飞窜着。“我怎么啦?……”皮鞭交叉着抽在尼娜的脖子上、毕、屁股上、腿上。尼娜大声嚎哭起来。一位名叫古贝尔的党卫队士兵,从刺靴里摸出一把很长的骨头柄军刀,在尼娜的脸前晃动着用俄语威胁道:“闭嘴!再哭就割你的舌头,剜你的眼,旋你的鼻子!”刀刃上游走着冰一样的光芒,尼娜恐怖地闭住了嘴。
尼娜的全身已经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美人蛇一样的依尔斯·卜莉仗着党卫队士兵的冲锋枪,把可怜的尼娜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淋。在依尔斯·卜莉疯狗一样的鞭笞中,尼娜了一个血人。
一百多名年轻的女战俘,胆小的吓得哭起来,胆大的大声谴责,还有一部分已经麻木的则站在一旁冷眼相看。一位负责警戒的党卫队士兵,拎起冲锋枪“哒哒哒”向空中射出一梭子,向骚动的人群鸣枪警告。叽叽喳喳的谴责声,议论声,哭声顿时静了下来,阳光在死亡般的静寂里游弋。
依尔斯·卜莉像一只刚刚交配完毕的母兔,喘着气问道:“你到底去,还是不去?”血人一样的尼娜轻声呻吟着,浑身的肌肤像锋刃割开一样。面对着如蛇的皮鞭和明晃晃的军刀,不得不点头应允,用蚊子受伤般的声音说:“我去……”然而,施特雷姆公司的两男一女俯身察看了尼娜的伤势之后,彼此之间交头接耳私语了一阵。那个女经理,摇了摇头,对丰乳肥臀的依尔斯·卜莉说:“她的伤势太重,我们不要了!”依尔斯·卜莉听了一愣,立即换上一张灿烂的笑脸,讨好地对女经理说:“这个有伤,我们再换一个听话的,行不?”施特雷姆公司的女经理以毋庸置疑的态度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你们战俘营的犯人太倔强,一个个都不怕死。我怕她们日后在公司组织武装暴动,或搞什么恐怖事件,请转告朱力上校,这笔买卖我们不谈了。”依尔斯·卜莉见施特雷姆公司想撕毁购买女犯的合同,摆出柏林脱衣舞娘的泼妇架势,骂街般地嚷道:“想走,没那么容易!你说不买就不买了,想撕毁合同,先付清补偿金再说。”依尔斯·卜莉一个眼神,持枪的党卫队士兵将施特雷姆公司的两男一女团团包围。那个大洋马一样的女经理,望着穷凶极恶的党卫队士兵,轻蔑撇了撇嘴,冷傲地说:“干什么?想恐吓谁呀,告诉瓦尔德·朱力,他没有这个胆子。”女经理从小抻包里取出一张蓝色封面的特别通行证,扬了扬,说:“看清楚了,这可是奥斯维辛集中营最高司令官鲁道夫·赫斯少将亲自签名盖章的通行证,你们几个党卫队的喽罗也配拦我,让开!”党卫队士兵见了女经理的手里的通行证,赶紧闪开。一位男随从顺手在依尔斯·卜莉汽球一样丰满的乳房上摸了一把,吼道:“闪开!”依尔斯·卜莉快活地呻吟了一声。
施特雷姆公司的两男一女转身钻进一辆黑色小轿车,一溜烟地开走了。阳光下的女战俘面面相觑。依尔斯·卜莉恼羞怒,对着高个子的党卫队士兵古贝尔嚷道:“把她们全部,押回去!”依尔斯·卜莉像一只被人踢死幼崽的母狼,指着躺倒在地鲜血淋漓的尼娜,咆哮道:“俄罗斯婊子,你破坏了党卫队的计划,不得好死!”望着依尔斯·卜莉张牙舞爪的神情,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尼娜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19节
尼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奥尔佳的怀抱里,伤口仍然火辣辣地疼痛。奥尔佳抱着她,贴着耳畔轻声呼唤:“尼娜,醒醒,醒醒,尼娜……”尼娜睁开沉重的眼睛,断断续续的话语轻得像一片飘忽的羽毛:“大尉,我……我还……活……活着吗?”望着怀里遍体鳞伤的战友,奥尔佳噙着眼泪摇了摇头,说:“尼娜,你是坚强的。”尼娜听了咧着嘴笑了笑。胆小的柳芭娜抹去料的泪水,端来了半碗水,奥尔佳换了个姿势,让尼娜舒适地躺着,一勺一勺地喂她,撕裂肌肤般的伤痛让她丝丝直吸冷气。
月亮慢慢地爬上来,铁窗外幽蓝的天空,斜垂着一轮圆圆的红月亮。
囚室里,安德烈娃揉搓着尼娜一身换下来的血囚衣。一盆清水变了地上一轮圆圆的红月亮。天上一轮红月亮,地上一轮红月亮,两轮红月亮交相辉映,开始了密切的交谈。在清冷的月光里,蟋蟀奏响的夜曲从墙角漫了上来。
“我会死吗?大尉。”
“别胡思乱想了,安安静静地养伤,等伤好了,我们再同党卫队作斗争。”
“奥尔佳大尉,真有天堂和地狱吗?如果我们死了,是伸堂还是下地狱?”
“如果我们死了,既不伸堂也不下地狱。”
“那我们去哪里?”
“我们去见马克思!”
“去见马克思?”
“马克思会说,孩子,你是好样的。”
“有时候,我真想扑向集中营的高墙电网,结束自己的生命。在这里受活罪真不如死了好。”
“不,我们要活着,坚强地活着,因为活着就是胜利。相信吧,德国法西斯斯总有一天会失败的。”
“有时候,我想,我们这样做了德国人的俘虏,真不如牺牲在战场上光荣。”
“在血与火的战场,谁贪生怕死?哪一个不是在弹尽粮绝的时候了俘虏。上帝既然让我们活着,我们就要坚持,就要斗争,谁坚持到最后,谁就会赢得胜利。”
“然而,我们在纳粹的集中营里受苦受罪有谁能够知道,我担心,将来既使我们活着走出了集中营,苏维埃共和国也不会接纳我们。”
“不会的。只要你不背叛自己的心灵,上帝就会知道。”
一束明亮的月光从铁栅栏的窗户斜射进来,愉在奥尔佳一张白晰的脸盘上,蟋蟀还在继续吟唱,仿佛为生命而歌。尼娜歪着脑袋问:“大尉,你是***员吗?”奥尔佳抚摸着尼娜料几道结着青紫血痂的鞭痕点了点头。尼娜长叹一声,睁大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说:“马克思真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他的思想竟然可以改变人类和社会的存在方式。”
这时候,囚室的铁门被打开,党卫队军医汉斯·科赫背着药箱走了进来。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些外伤药内服药和一瓶酒精棉球后,便默默地离开,从进门到出门他始终一声没吭。
柳芭娜望着汉斯·科赫远去的背影说:“这纳粹军医看起来怪怪的,有点神经兮兮。”奥尔佳说:“我估计,他是一个有良知的纳粹分子。”尼娜在奥尔佳的怀里冷笑着说:“党卫队的人全都是魔鬼,没有一个是有良知的。”柳芭娜反问道:“那他偷偷摸摸地送药干什么?”尼娜忍着鞭笞的灼伤情绪激动地说:“他这是伪装,或许他有一个更恶毒的计划要实施。腊彻尔就是这样,他虽然没有亲自动手打我,但比那个脱衣舞娘更可恶。”奥尔佳安慰道:“尼娜,闭着眼睛好好养伤,只要你坚持不懈地活着,生活总有一天会露出笑脸的。”
奥尔佳像母亲一样抱着尼娜,轻轻地哼唱着古老的俄罗斯歌谣。尼娜在动听的歌谣声中酣然入睡。
在睡梦里,尼娜回到了列宁格勒。
列宁格勒,这座位于涅瓦河入海处的古都,苏联人民都非常热爱它。不仅是因为它有悠久的历史,更是因为它锻炼了俄国三次革命的武装力量,宣告世界上第一个***领导无产阶级工农国家立的城市,正是这座历经风雨沧桑的都市,开始了世界历史的新纪元社会主义的到来,它不仅在政治上有苏联“第二首都”之称,而且在经济上也是苏联最大的工业中心城市。俄罗斯著名诗人普希金曾称它为“欧洲之窗”。
也许正因为如此,阿道夫·希特勒在他的“巴巴罗萨”计划中,明确贯穿着迅速侵占波罗的海沿岸地区和列宁格勒的意。希特勒发誓要把这个“布尔什维克的发祥地”从地球上抹去。尼娜就一直生活在列宁格勒这个历史悠久、风光宜人的都市,在这座花园般美丽的城市里,她幸福而愉快地渡过了青少年时期。
1941年6月22日,沉侵在假日欢乐中的列宁格勒,阳光灿烂,微风荡漾,蔚蓝色的晴空,万里无云。广场上,一群雪白的鸽子在绿茵茵的草坪上漫步,“咕咕”地朝游人致意,当有人走近它们时,这些和平使者却又抖开翅膀扑楞楞地飞走了。列宁格勒市的男女公民,都在尽情享受着星期天的幸福和欢乐。突然,列宁格勒市中心广场的高音喇叭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同志们,请注意!同志们,请注意!今天早晨四点左右,德国纳粹头目希特勒突然对我国发起进攻,德军已越过我国的边境……”
三百多万列宁格勒市市民静立广场、街头、巷尾,侧耳倾听,大家群情激昂,义愤填膺。战争暴发的当天,根据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命令,列宁格勒市被宣布处于战时状态。列宁格勒市的十五个区都设立了征兵动员点。十万多名男女共青团员报名参军,发誓为保卫红色苏维埃政权血战到底。尼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一名苏联女兵的。那一年,她刚满岁。
参军前,尼娜在列宁格勒市一个区的政府机关做文书工作。当尼娜听到德国法西斯侵略苏联的消息后,她毅然放弃了文书工作,报名参军,她要像许许多多的列宁格勒青年人一样要到前线去抗击敌人,保卫自己的国家。
尼娜日夜奋战在卢加河畔,修工事,挖战壕,搬运弹药。那是个多雨暴热的夏季,在烈日下,在雷雨中,在德国法西斯飞机的轰炸中,她一身汗,一身水,一身泥地苦干着,从不叫苦叫累。尼娜在修筑工事的过程中,德国的施卡飞机日夜对他们进行轰炸。有一次,当德国的飞机一个俯冲,呼啸着朝尼娜的附近投下一枚炸弹时,尼娜带领一个班的年轻战士迅速地跃进刚刚挖好的战壕掩体里躲藏,等敌机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之后,她们又拿起镐和铁锹干起来。
尼娜深感自己肩上的责任,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她坚决要抢在敌人到来之前把工事修完,决不让敌人踏进列宁格勒的门槛。
尼娜和五十多万列宁格勒的人很快就把工事修好了,满身湿汗和满手血泡的尼娜,没有来得及坐下休息片刻,就扛起枪走进了守城部队官兵的行列。
1941年8月20日,德国军突破卢加防线。进攻列宁格勒的德国军北方兵团,下辖第集团军、第十六集团军、第四坦克集群共有23个师和芬兰东南集团军、卡累利阿集团军共15个师,总兵力70余万,有130门自行火炮,1500辆坦克,1070架飞机,兵分三路,妄一举攻克列宁格勒。
9月初,作战双方在列宁格勒城下的涅瓦河畔展开了激烈搏斗。德国集中主要兵力兵器展开猛烈攻击,苏军殊死抵抗,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战斗一打响,德军的火炮、飞机和坦克群组“立体集束火力”,对列宁格勒城郊的军事工事、炮兵阵地、鬃车进行狂轰乱炸,在德军的强大攻势下,苏军的防守战役在第一战略阶段呈败退态势。到处是被炮火烧焦的建筑,一座座房屋冒着浓浓的黑烟。一条条宽阔的街道布满了弹坑瓦砾。到处是男男女女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尸体的腐臭味、血腥味。
那一次阻击战打得非常激烈。德军的机枪疯了一样“哒哒哒”地喷着火舌,猛烈地扫射着尼娜坚守的阵地。德军在尼娜坚守的环形阵地编内,投放了数十倍的兵力、兵器。德军的喷火分队在战斗中,充分发挥高技术武器的作战效能,喷火射击枪,喷射出一束束由高压汽油弹射燃烧的火光,烈腾腾的火焰像一条条火蛇,在尼娜坚守的阵地里蔓延、燃烧。在枪林弹雨中,她身边的战友一个又一个地倒下了。这时候,一颗步枪的流弹击中了尼娜的右腿,她咬着牙忍受着剧烈的疼痛,一步一步地往前爬,冷汗不断从她被硝烟曛黑的脸庞滚落,尼娜明白如果让德国人俘虏,等待她的将是灭绝人的纳粹集中营,但求生的本能,又使她没有勇气拉响结束生命的手榴弹。尼娜拖着受伤的腿在弥漫的硝烟和炮火中,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里,在钻心般的痛疼中,一步一步地往前爬,她的身后,是一缕缕殷红的血迹。德国人叽哩哇啦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尼娜急中生智就势一滚,藏到建筑物倒塌后的废墟里。
坦克增援部队迅速赶到。在苏军隆隆的炮声里,尼娜透过浓浓的硝烟隐隐约约看见了暗绿色坦克炮塔上耀眼的红五星。她挥舞着船形军帽拼命地喊,然而,她微弱的声音很快便被炮火硝烟淹没了。尼娜急得快要哭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但鬃车里的红军官兵,谁也听不到她那微弱的求救声,鬃部队挟风滚雷般轰轰而过。尼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颗大大的泪珠溢出眼睑。就在她彻底绝望的时刻,步兵部队冲了上来。他们救了尼娜,给她做了简单的伤口包扎后,把她送到了位于顿涅茨河中游的后方军队医院。三个月后,尼娜的伤口痊愈,她被合并整编到奥尔佳领导的野战卫生分队。
尼娜在梦呓中睡着了。
第20节
十天后,尼娜的鞭伤有所缓好。
“肥蝎子”威廉·达拉第牵着狺狺狂吠的德国黑警犬,率领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党卫队士兵来到集中营第十区。士兵们攒动的暗绿色头盔,像鬼火一样闪着恐怖的幽幽鳞光。士兵刺靴踏地的沉重脚步声音,警犬汪汪的叫声,“肥蝎子”的指挥开门声纠缠在一起。尼娜知道自己的生命要结束了,她的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像一泓静止的潭水,不起一丝涟漪。她冲奥尔佳笑了笑,平静地说:“大尉,我要走了。”
奥尔佳愤怒地锐叫:“不!不要”
“如果大家能活着看到德国人的灭亡,就转告党,我是一名合格的共青团员。”
奥尔佳上前一把抱住尼娜,哽咽着说:“尼娜,我的好同志,请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胜利!”尼娜凄然一笑,神色悲戚地说:“我想洗洗头,行吗?”
威廉·达拉第不耐烦地吼道:“还不快走,磨蹭什么?”警犬也冲着囚室呲牙怒叫。
胆小的柳芭娜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把将党卫队的“肥蝎子”推出门外,安德烈娃也急中生智地说:“出去,人家要换衣裳。”她的话还没落地,柳芭娜就砰一声将铁门拉上。
安德烈娃噙着泪用一只长柄铜瓢,从铁桶里舀了满满一瓢清水,尼娜弯下腰,白亮亮的水流鸣溅着地浇在她浓密的金发上……。柳芭娜抹了一下眼泪取出一条干毛巾,仔细地替尼娜揩了揩头发。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湿漉漉地披散在肩膀,发质非常好,又柔软,又浓密。
奥尔佳取出她的那把粉红色的塑料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着,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落在尼娜金色的秀发里。
“大尉,不要哭!再给我唱唱《再见吧,我的朋友》。”
奥尔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下来,她噙着泪为这个即将被党卫队杀害的战友,唱起了那支流传广泛的俄罗斯民歌:
再见吧,我的朋友
再见,挚友
你常在我心中
事先安排好的这次分别
有希望为来日的重逢
再见了,朋友1
你不要伤心
也别紧锁眉头
这样活着不如死去
但愿快乐经常伴随你左右
唱到最后,奥尔佳竟然放声大哭起来。尼娜从容地拉开铁门,走出囚室。柳芭娜和安德烈娃还在继续流着泪哼唱,她们用噙着泪水的歌声为战友送行。
尼娜沿着光线暗淡的通道走向树林里的毒气室。这是3号焚尸场,高高的松树和白桦树遮住了她的视线。乍一看,这里的建筑很像普通的面包房。这些按照典型的德国建筑风格建造的房子装有百叶窗。院子周围有高高的通电铁丝网,看起来像座花园。小径上铺着细沙,草畦上长着鲜花。毒气室在地下,离地面五十公分,也用草畦伪装着。
毒气室的门被封得密不透风。在战俘还没有进门之前,室内早已弥漫着“旋风B”。这是一种十分有效的毒素。人一但被推进去,三至五分钟就可以致死;二十至三十分钟后,尸体就被清除,并送往焚尸场的地窖里。
尼娜一看见“浴室入口”那杀人不见血的牌子,全身就颤抖起来,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弥漫了她的身心,尼娜两腿一软,有点挪不动脚步了。
“走,快点!”党卫队副旗队长威廉·达拉第牵着一只凶猛的警犬,大声喝道。警犬狺狺的狂吠,让人毛骨悚然。
尼娜在生与死的界碑前徘徊,不敢向前再走,她知道前面是生命的陷阱和万丈深渊,只要胆敢迈进一步,花蕾一样美丽的生命就会掉下去,消失在一片黑暗沉寂之中。还没有看到祖国在反法西斯战争中的胜利,自己却要提前告别人生的花季,魂归大地和母亲。尼娜双手捂脸泪眼婆娑,为自己的孤独无援而哭泣。
这时候。巴甫洛夫等人手抓铁窗提高嗓子大声唱起了《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刚刚送到奥斯维辛集中营的苏军战俘瓦尔柯低沉的嗓音跟着巴甫洛夫唱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声音,高吭的,低沉的,先是近处的,后来是愈来愈远的声音,都和巴甫洛夫的声音汇合起来,独唱变了大合唱,《国际歌》的歌声激荡着力量,像愤怒的浪涛从集中营冲向黑暗的、乌云密布的天空。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尼娜听见这首让人热血沸腾的歌曲,浑身渐渐有了力量,她不由自主地向后望去。一脸冷漠的威廉·达拉第见尼娜不肯走,手里牵警犬的皮绳松了一下,那只像党卫队一样凶恶的警犬便向她扑去,一口咬住了尼娜的屁股,警犬再准备咬第二口时,被威廉·达拉第扯回去了。尼娜一声惨叫,伸手本能地向屁股摸了一把,鲜血湿漉漉地渗出裤子。她不再停留,一瘸一拐地向“浴室”走去。
尼娜想起了她入伍时的誓言:“我,奥列格·尼娜,在加入苏维埃红军队伍的时候,对着我的战友,对着祖国灾难深重的土地,对着全体人民,庄严宣誓:绝对执行组织的任何任务,对于有关我在红军部队的一切工作严守秘密。我发誓要毫不留情地为被焚毁,被破坏的城市和乡村,为我们人民所流的鲜血,为抗击侵略的死难英雄复仇。如果为了复仇而需要我的生命,我一定毫不犹豫地献出它!如果我因为禁不住拷打或是由于胆怯而破坏这神圣的誓言,那就让我的名字和我的亲人遗臭万年,让我本人受到同志们的严峻惩罚。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尼娜走进了一间长二百多米,刷得雪白和照得通明的大房间。房子的中间有几根柱子,柱子周围和沿墙放着一些木板凳,板凳上方是一排编号的挂钩。挂瓜方用德文、法文、希腊文和匈牙利文写着“衣服和鞋子要放在一起,挂在挂瓜”。威廉·达拉第叫她停止了脚步:“自己把衣服脱了,否则,哼哼,警犬会帮你脱。”刽子手冷冰冰地下着命令,手里的警犬对着尼娜龇牙咧嘴。
此时此刻,尼娜已对苟且偷生不抱任何希望了,在德国人的淫威下脱去了衣服。
赤裸着青春身体的尼娜转过头看着威廉·达拉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正义的力量在尼娜的心灵深处荡漾,她要挽回一个红军战士的尊严。人一旦对死亡没有恐惧了,所有的刑罚与羞辱对她就不起任何作用。在尼娜的哈哈大笑声里,党卫队撤离了房间。
奥斯维辛的天空云起云飞,苍天也仿佛为邪恶而愤怒,豁开了一道口子,攒了很久的一场大雨呼地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倾泻而下。一阵湿漉漉带着凉意的风强劲地袭来,吹落了毒气室房檐上的瓦片,瓦片啪地碎在地上,让威廉·达拉第心中一惊。呼啦啦,狂野的风雨,立即从昏暝的天外推了他一把,雨的箭簇射得他双颊一紧,浑身的汗毛赶紧收缩自卫。雨腥气随着哗哗大作的喧嚣,肆无忌惮地在毒气室的门外冲撞。
一进毒气室,尼娜就昏死了,大约五分钟后,她就在室外大作的风雨中痉挛着结束了年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