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心事浓如酒,少女情怀总似诗。
——题记
一
看着手机上新收的短信,我不禁哑然失笑。
“很小资的东西!”真是不明白女人为何喜欢这样的文字!
“无聊!”
一天的忙碌,开了两个会,谈了一个合同,还有合同后照例的一桌饭。每天中夜从饭店回家,唯一的感觉还是饿!或许生活真的须要一个人照顾,须要一个回家时能给我备好拖鞋、热好饭菜的人。
哎,好好的让老婆留什么学?搞得自己一个人受罪。坐在沙发上,我习惯地看手机的信息。又看到了映雪发给我的这条绕口令似的小资短信。
“想你会想我吗?想我你会快乐吗?快乐的你会想我吗?想你的我该如何表达……我爱上不该爱的人,我是否是个坏女人?”
“这笨丫头怎么发这些东西给我?”真让人头痛。
我把手机扔在一旁,习惯地打开冰箱,只有啤酒。我无奈地关上冰箱。仰靠在沙发上。
“这笨丫头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我又拿起手机,看着上面的文字。呵呵,好吧,陪你玩玩。
“想你了,就想。你想我了吗?你想我会有我想你更多吗?老是拿了这个问题来比较,你真的要找到答案才好安心吗?我不告诉你,打死我也不告诉你……”
“我三十几岁了,还要和女孩子玩这样的游戏吗?”我有点后悔刚才发出的信息。是不是会有点过分?
二
清早的阳光透过窗棂,告诉我今天是个好天气。天气好,心情就好。更何况今天还是七天长假的第一天。整日里面对着社会上的烦嚣与奔驰,面对着迎来送往的人情与交际,这就是我的工作,这就是我的人生吗?带着面具进行游刃有余的穿梭,我的悲哀又有谁知。
“真他娘的!”我低骂了一句,竖起枕头,半靠在床头。
放假了,本该轻松,可我却觉得一种难以名状的疲累。既清高不愿流于圆滑而世故,又自卑不甘居于人下而偏安,这种矛盾的格造就了我事业的功,但却没屿就我人生的幸福。人生,真的是太多无奈。门已在身后重重的关死,走到哪就算是哪吧……
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看看来电,是欧洲的越洋电话,我的老婆。
“老婆吗?地中海的阳光好吗?”我一如既往地以轻松而又不失尊重的口吻打着招呼。
……
“什么,要和意大利朋友到法国旅行。呵呵,好啊,别忘了到巴黎圣母院去亲吻那个敲钟人啊。”
……
“说什么呢?为什么我一定要问你和什么样的朋友一起去法国?”
……
“那是因为我信任你吗?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醋可以吃!你看看你,还是小孩子脾气。”
……
“好好,我吃醋,醋死了。不和你说了,回头再联络,否则饿死了以后想吃醋也吃不了。拜拜!”
我挂断了电话。没有渴望,没有激情,仿佛一切都是例行公事。
“哎!”我这个人真是越活越俗了,越活越了无生趣了。也许我的生活该有一些新鲜的刺激了。平淡如水的日子,实在是催人老!
街口的小吃部。两根油条,一碗豆花。
连早餐都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没有变化。
吃完了早餐,我燃上一支烟,开始静静地想这七天的安排。二号是老李儿子的婚礼;三号是信息产业部的司长的晚宴;四号要和媒体上的狐朋狗友海喝;五、六两天要到公司值班;七号无论如何要回家看一下老爸老妈。
“原来只有今天属于我自已!”不能委曲了自己,要利用好这一天,天气这么好,到哪去放松一下吧。
“哎……”真他娘的,最近怎么老是叹气。
三
信息时代的高速度让每一个蜗居在城市中的人变得麻木冷峻,我自己也不例外。麻木的人没的感觉,仿佛是上了手术台等待开刀的病患。冷峻现在有个好听的名字——酷,或者叫装酷。既然是装酷,所以有时难免会一份蠢蠢欲动的骚动。骚动就会犯错,这一点我更不能例外。哎,都是短信惹的祸!
一号跑到蒙顶山放浪形骸了一天,买了一筒玫瑰茶,这也是国庆大假我唯一的收获,尽管这样的东西我从来不喝。上班后,我把这唯一的收获送给了公司的女职员,当时并没有更多的想法,不过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交点人缘而已。岂料我刚一出现,映雪,那个发给我短信的笨丫头,竟手忙脚乱地打翻了水杯。看到此情此景,我竟鬼使神差地走到她的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然后把那筒茶放在了她的桌上。我想她的心里的小兔子一定是要欢快雀跃了,女人的心事,我还不知?
在大家的笑声中,我得意地走了出去。这不是骚动又是什么呢?
人间大道,天理伦回,杀人者必被杀,玩人者必被玩。很快,我就看到了骚动带来的后果。
公司里一切如旧。我仍然机械地审阅着职员们上报的各类计划书。
“漓,一份计划书竟被做得驴唇不对马嘴,水平简直比业余还业余!”我立即翻看最后一页的名字。居然是她!
我立刻打电话让她来我的办公室,工作上的事,我决不含糊。
她来了,甚至没有敲门。
“这份计划是你做的?”
“是的,有什么地方不妥吗?”她好象很有心理准备,说起话来理直气壮。
“你是个专业人士,你不觉得你这份作品简直,简直……”我没法用太过分的形容词。“你自己看看吧,最好马上重做。”我把计划书扔还给她。
“那好,我现在就去重做。”她态度好得出乎我的意料。任谁被驳回一份计划,都难免会心理失衡的,但从她的态度来看,好象她早已知道这份计划书会被驳回似的。
“那就这样吧。”我下了逐客令,并继续自己的工作。疑迟了一下,我抬头,发现她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还站在那笑眯眯地看我。
“还有什么事吗?”我不解地问道。
“没有了。”她仍是笑着回答。
“那就赶快去做啊,这份计划书很重要,公司正急等着用。”我倒反而有点迷惑了。
她看了我一眼,冲我一笑。然后飞快地跑出我的办公室,出门时还回头向我做了一个鬼脸。
我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关上办公室的门。她来时没敲门,走时也没关门。
重新坐下来,继续自己的工作,忽然我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那份计划书难道是……她……故意的……?”我真想狠狠地抽自己一个嘴巴,这个鬼精灵!
今晚没有应酬。我照例工作到更晚一些的时候。
走出办公室,我意外地发现还有另外的一个办公室仍亮着灯光,照例我总是最一个走的。我走进去,发现那个仍在埋案的人,竟是她。
“映雪,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走?”我走过去看着她说。
“因为挨人批了,所以努力做啊!”她扬起双眉看着我说,那神情有些调侃,也有一丝挑战。我反倒有些手足所措,只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讷讷道:“那,那让我看看你重做的。”
她把计划书递过来,我看。“不错,不错,这才是你真实的水平,你上次做的那……”当看到最后一页的日期时间,我忽然说不下去了,这分明就是早已做好的?难道……
我抬头看着她,我感到自己的料有点发热。
“你最近瘦了。”她忽然说了这样一句,料是我看不清的一种表情。
我不知怎么回答。我整天在心里“笨丫头笨丫头”的数落人家,现在才发现,真正最笨的人,正是我自己。
四
我不知是以什么的方式逃离雪的办公室。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仍觉得自己的脚步踉踉跄跄。我这是怎么了?我现在的感觉就象是一个不经人事的处男,突然见到了一具无暇的玉体。我怕的是什么?逃避的又是什么?
十月的夜风很凉,吹到身上有一种透骨的感受。
“你最近瘦了。”这句话不停地在我的耳边回响。难道我竟不能承受一句最普通不过的关怀?难道我所有的尊严会脆弱到被这样一句话轻易地击得粉碎?
月冷,星微。
沉沉的夜空里仿佛有一双我不敢对视的眼睛。这是谁的目光?是妻的?是雪的?还是我自己的?忽然想到以前读过的一句诗:“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晚”。我越发觉得自己的孤独,也越发得明白了“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句话的含义。迈向归家的路途,我的脚步愈发得沉重,那个清冷的家真的是我生命的归宿?
回到家以后,我习惯地打开电话答录机,妻的声音从地球的另一端飘来:“羽藩,你已经有一星期没有给我打电话了,告诉你,我从法国回来了,你要是也去看看,也一定会喜欢那里的。好了,记得多给我打几次电话,否则我就要和老外跑掉了!”
←鬼!”我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想到了和妻相处的几年时光。两年相恋,两年同居,还有两年婚后的别离。我早已习惯了波澜不惊相敬如宾的岁月,可如今,一个可笑的短信,一句最普通不过的关切之语,竟会在我的心中击起千层浪。
燃上一支烟,又打开一罐啤酒。望着袅袅的烟气,我忽然想到曾看过的几句有趣的诗:
吸烟是种姿态
让寂寞在烟幕里寄生
吸烟是种习惯
年少的青涩早已被熟练的燃烧殆尽
吸烟是种自虐
奢侈的肺泡消费
吸烟是无厘头
闭眼享受的强
一百遍啊一百遍
……
低头看看手中的香烟,难道我真的很寂寞?寂寞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如果我是寂寞,那么她是什么,是爱吗?
我有一种想给她打一个电话的冲动,放下了手中的啤酒,我果断地冲到电话机旁,拿起了听筒,不过按键的手指却久久没有按下的勇气。我不得不放弃打电话的念头,扔下听筒,整个身体颓然地瘫倒在沙发上。
次日一早,吃过两根油条和一碗豆花的早餐,因为一向没有驱车的习惯,我照例步向公司。
过了一个俗不可奈周而复始的上午,好在中午的阳光很好,我又一向认为午睡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令人惬意的阳光,令人惬意的午睡啊。
洗了一把脸,燃上一支烟,从坐在沙发上,习惯地看看手机。
“漓!”一条又一条的短信差不多要把我的手机撑破,全是映雪的!我看得触目惊心。这难道就是一种真情流露?映雪居然已暗恋我一年多之久。一年多的期许、一年多的惆怅、一年多暗暗注视的目光。我简直不敢想像了,要怎样去面对这个大胆吐露心声的女孩?
当看到最后一条:“请你闭上眼睛,审视内心,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我?”我想,我是该好好审视一下自己对雪的感情了。
以后的几天,我在有些茫茫和略带焦燥中度过。属下的几名同事,都对我敬而远之。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有些看不顺。烟不知被我吸掉了多少支,每晚我都会去喝酒。我不知道我是在刺激着自己中庸的思想约束,还是在坚守着累得半死的道德尊严。手机上的短信我已不知看了几多遍。我知道这也许是她的最后通碟,我必须告诉她我的想法。相对于她的坦率,我是多么的渺小。我无数地骂自己“你卑鄙、你怯懦、你、你无耻!”可到底我的真正想法是什么呢?我的无助又有谁知。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妻的面庞、她期待的眼光就会在我的脑中绕着我飞转。我没有勇气去面对妻,我觉得自己象是个刚刚偷了别人奶酪的孩子,几天来,我再不敢去碰那电话答录机,每一声电话铃响都会让我心惊肉跳。几天来,我更不敢去面对她,我只能用我眼角的余光去她,她迅速削瘦的面庞让我心碎。相见争如不见,有情总似无情,几天来,我措了很久也措了很多的词,想去回复她那些连珠炮弹似的短信,但没有一句话能让我有按下发它的勇气。
五
事实上,和雪的相识,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两家的关系也算是世交,或许我对雪的关注实在是太少了,直到收到她这些连珠炮弹似的短信。在我的思想中,她还是当年的印象。一束马尾小辫,一袭青纯的学生装,或许还有角落里蹩脚的布娃娃。
女孩的心事,三月的天气。
所有的变化都太快、太直接。对我而言,这是一种倾斜的感情,倾斜得有些摇摇欲坠,或许这只是一种寂寞吧,至少我是。
刚刚刻意地给妻打了个电话,依旧是轻松客气又略带调侃的谈话。我知道我是在寻求一种答案,但显然,我没有达到目的。我很了解妻是忠诚的,忠诚得甚至让我常常忘记了去想她,或许我的心已太老,思念也已离我远去,热恋时那种激情燃烧炮火连天的岁月不过是青春荷尔蒙分泌过剩的产物。
“哎,豪情不复当年了!”我觉得心情豁然开朗了。
“是要有个决断的时候了。”我又一次拿出手机,编辑短信。我想到了那句曾击碎我所有的尊严的而又最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雪,我真的瘦了吗?改天去看看伯父伯母,让他们帮我补一补。当然,更想尝尝你的手艺,呵呵。”紧张地按下了发它后,我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如获重释,至少,我的心灵不必再面对两个女人的审判了。
整整一个下午,我的心情很好,至少虚荣心告诉我,我还是一个男人,我的道德是高尚的。尽管间或也曾有意无意地看看手机,但它象一个熟睡的婴儿,非但没有短信,甚至于破天荒的连一个电话也没有。我心下又有些狐疑,不知道刚发出的短信是一场灾难,还是一次诱惑?是一个和平的号,还是从此怨毒的目光。
又是一个没有应酬的晚上,我仍是最晚离开的一个。步出公司的时候,我向着那让我尴尬又让我失落的门望了一眼。黑黑的,已人去室空。我平复的心情又有些怅然,想快走几步,脚步却变得有些沉重。
天色很黑,夜风还是和那晚一样的冷。或许寂寞并不可怕,不知道自己寂寞才可怕,可我呢?我倒底寂寞不寂寞?
六
最近两个月的时光过得很好,至少我是这样认为。
和映雪的感情渐归于一种平淡的悠长,尽管我们之间仍少不了一些刻意的逃避。我们会在普通的见面时很自然的交谈,擦肩而过的匆匆一瞥,眼中的暖意,也是融融地,时而我们也会互相用短信问候对方,时而她还会顺手买个我爱吃的卤猪蹄什么的送来让我下酒。
我顶讨厌公司内部的聚会,搞不懂为什么,每每这样的场合,公司里的狗男女们总会哄笑着把我和映雪牵到一桌,并且相邻着坐。这时的映雪总是羞红着一张微笑的脸,低低地,脉脉地,象一条刚刚偷了蒲的小狐狸,但白痴也看得出里面有一个小阴谋。其实我也能很清楚地能体味到她心内的幸福和温馨,她在偷着乐!但我却不行,我更多是尴尬,我很局促,我分明地感受到我自己的表演是多么拙劣,在大家的笑声中,我的脸是那么的红,红得发热,热得发焦!
我忽然发现,很多的时候,女人的脸皮,就是比男人厚!
席间的气氛是喧闹的,仿佛取笑的对象总是我和雪,我惊奇地发现,映雪在这样的时候,表现得是那样的大度,大度得很得体,她在很自然地享受着这种取笑。我也只好表现出男人应有的大度,还要很体贴地为映雪挡酒,甚至还要象个贵族似的在狗男女的起哄中请映雪跳舞,我的舞技实在平常,不过也只有跳舞的时刻,我可以觅得片刻的宁静。抚着映雪有致的纤腰,轻踱着缓缓的舞步,还有不时有意无意地轻靠在我肩头的雪的额头,我的内心不得不面对另一份尴尬。
但我知道,那一刻,我的内心有一种卑鄙感,一种很兴奋的卑鄙。
七
圣诞,一个基督教的节日,尽管在我心中,从不认为这算是个节日,但我还是给远在大西洋彼岸的慧打了个电话。想来最近两个月和慧的通话竟不知不觉的少了,或许也和雪间的感情一样,也慢慢地归于平淡了。
最近两个女人的身影常萦在我的内心,慧站在深处,却不是很真切,雪离得更近些,也更清晰些,但却总是飘来荡去。人真是很弹的动物,曾经很揪心的事,现在我至少已能坦然地面对了。
平淡的悠长,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背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手机又来了短信,我知道一定是雪。
≠如有个头带红帽的白胡子老爷爷跳进你家窗子想把你带走,要知道那可是我祈求最想得到的圣诞礼物,只是,你肯跟他走吗?”
我笑了,仿佛又看见了雪调皮的笑靥,和她那大剪刀样眨眨的双眸。不知何故,我的心情忽然变得很欢快,有人牵挂总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我立即回信息:“你不知道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就是我吗?”略作沉思后,我继续回道:“映雪,不接受你并不代表不喜欢,人在某种特定环境下有某种肯定不能做的事情?你理解吗?”
不得不说,雪这次的信息,对我是一记重拳,尽管她已很久没有发这样的重拳。但这次我回的却很快,一种男的虚荣让我感到膨胀。
我轻松地燃起一支烟,点上,抽,轻吐出烟圈。
忽然,我惊坐起,我知道我上了一个大当,刚才回的短信,分明已将自己出卖了!
“陈羽藩啊陈羽藩,你怎么变得这么笨,这么蠢!”我大骂自己。
八
今天是雪的生日,我知道。
当雪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我便到她的家里参加过她的生日宴会,那时慧留学刚走。雪的父亲对我工作上帮助很大,我这份工作就是雪的老父帮忙搞定的,好在我没有辜负他老人家的好意。退休前把刚毕业的雪安排在公司,又恰恰是我的分管,我很明白老人的想法。可现在,至少在心理上,我已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他老人家了。
拿起电话,拔通了雪。
“雪,祝你生日快乐啊!”我大笑,笑得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
“好久都没有听见你这样开怀大笑了。”雪的回答让我的笑声嘎然而止,好象无论时候,雪都能轻易地击到我的痛处,我又想起了上次的那句“你最近瘦了”。
我沉默了一阵:“雪,今晚的生日聚会我不知道能否参加?你知道,现在审计局来公司审计,如果忙不完,今晚说不定还要陪他们吃饭。”我只找出了这句话,但却是实话。
“不行嘛,你一定要来啊,谁都可以不参加,你一定要来的,什么对我最重要你是知道的。”她有些愠怒,有些撒娇,但我知道,这是她的心里话。
我再度沉默:“雪,我尽量争取来好不好?”我觉得我简直是在哀求。
“好吧,那你下班之前要给我明确答复,我好打电话订座。”我松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我忽地再度大骂自己:“提什么生日宴会,自讨苦吃,自投罗网!”
审记局来了一车,四个人,带队的是一位处长,还有一位跟屁虫副书记。磨磨叽叽地东拉西扯,我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无非是想混顿饭,还有饭后的系列活动。审记局这样的清水衙门,我太了解了。
没什么办法了,我实在没有给雪打电话的勇气,只好发了一个短信,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我越来越觉得,这个狗屁的副总,让我少了太多人世的生趣。
雪的回信很快:“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啊,我不勉强你,你送我句我最想听的话,最好是三个字,意义相近也行。”
“这条小狐狸!”我苦笑,我知道她想听的是什么,很早就知道。
“我?你”。我不知这样回她是否妥当,但根本没有让我思考的时间,审记局的几头蒜还伸着脖子等着呢,只好这样回她了,我真怕我的后半生会毁在这几个字手里。
天府大酒店,我和审记局的四位,还有几位公司的部门经理。
千篇一律的重复着每次酒桌上必说的话语,比赵本山的吃好喝好还虚伪得多,我的心里烦透了。借着上洗手间的空,打了个电话给花店,告知了雪生日宴的地址,无论如何,从哪个角度,起码的礼节还是必须的。
回到座位,手机响了,是慧的。
“羽潘,你那里好吵,又在应酬吗?我不多打扰了,一月后我参加完考试,月末回国,到时再联系吧。”难得慧的电话这样迅捷。
“哦,是吗……那好,好。”关了电话,我狠敲了一下座椅的把手。
“啊,各位,来,我们再一起敬陈总一杯,刚刚陈总逃了一会,不过这酒可是不能少的哦!”审记局的处长再度举杯,周围随之响起阵阵的奉和声。
我忙收回心神,呵呵一笑,拿起酒杯,碰!干!
去——你——妈——的——
我心里的暗骂。
九
慧将要回来的消息,让我很有些心神不宁,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忧心,忧心得觉得心内仿佛是一片很大的空洞。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将要面对审判的罪犯,尽管从事实上说,和雪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的很晚。
近中午时分,雪来了,如一阵风卷入,还带着一盒水饺和一盒红烧鸡块。从她的面上,看得出她的心情不错,或许是昨晚的生日宴会的余热尚未平复,也或许是我定的那束花的作用。女人啊,幸福的含义,有时竟是如此简单。
“一看你就是才起床,早餐也还没吃吧,你先吃着,我先把你这窝拾缀一下。”她怜爱又有些责备地看着我说。
我诺诺地应了一句,坐在沙发上闷头吃起来。我的心里七上八下地跳荡,盘算着该怎样开口告诉她慧将回来的消息。
“羽藩,味道怎么样,好吃吗?告诉你,那鸡块可是我亲手做的呢!”雪边帮我收拾着家什边似不经心地向我问道。
“嗯,好吃,真的不错,很久没吃过这样好吃的鸡块了。”我忙收回心神,急急答道。事实上,此刻的我,便是有山珍海味,又哪里有心思品尝。
“那我以后多学几个菜,做给你吃。”雪很兴奋地看着我说。
我一怔,抬头望向她,心里的跳荡更加激烈。
“你怎么了,傻看着干什么,吃啊?”雪停了手中的活动,向我嗔道。
我心中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揪心,我转过头,稳定了一下心头的情绪。放下手中的筷子,抬头说道:“映雪,慧就要回来了。”说完后,我望着她,等待着她的决定。我知道我很卑鄙,我的怯懦让我把决定的权力抛给她一个人,至于她的决定能否左右我,我自己并没有把握。
雪愣了一下,埋首继续手里的活动,神情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良久的无语,沉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你呢,你并不想离开她,对吗?”雪低着头对我说。
“我……”我没有面对她的勇气,埋头狠狠地夹了一只水饺,放在嘴里大嚼起来。
“其实我早知道的,错不在你,在我。”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抬手拢了一下鬓边的几缕发丝,笑了笑,笑得很是凄凉。
我不由自主地起身,望着她道:“雪,我真的……”
“你什么都不必说了。你吃完了,我要走了。”说着话,她转过头去,但我分明看见她的两行清泪已从眼中夺眶而出。
我心中不知是怜爱还是愧疚,我走过去,扶着她的双肩道:“映雪,不要怪我,我知道是我的错,是我太怯懦。”
映雪抬起一张被泪水淹没的脸,望了我一眼,猛地挣开我的双手,向门外冲去。
“映雪!”
她停住身形,回头望着我,仿佛在为最后的时机期待着什么。
“雪,我……”
她抹了一把泪,终于冲了出去。
十
慧回来一星期了,一个星期的忙碌,家里迎来送往的客人,没完没了的吃宴,难得一刻的清闲。
宾客满门的时候,我会很大声的说话,会在很多人面前很爽朗地大笑,会很大度地面对众人对我们夫妻重逢的美好祝愿或善意的取笑。这时,慧会轻挽着我的手臂,温柔地看着我,也温柔地看着所有的客人,一切都是那么地得体。
但当客人走后的每一个夜深,我和慧间却很难找到当初的一切感觉,仿佛都在逃避着什么,又在呵护着什么。
“或许不过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毕竟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做过。”我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自己。
慧也显然意识到了两个人间不和协的空气,她努力地缩短两个人间的距离,她不停地做着家务,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她做得越多,我心里的不安便越深,我的愧疚几度欲想让我对她倾诉和雪的那段尚未开始的恋情,当然,这不过是想想而已,并不意味着真的会说什么。
家里的生活好歹在表面的秩序上恢复了正常,我正常的每天到公司上班,慧在家中操持家务,至于什么时候返欧,慧提也不曾提过。
这天晚饭后,我问她何时返回意大利。慧低声说:“我不想回去了。”
我大愕道:“为什么半途而废,你再有一年多就要学完了啊?”
慧忽然很激动地说:“羽藩,我们不要再欺骗自己了,这段日子,我……”慧没有说完,抱着肩走到窗口,轻轻地抽泣起来。
我长叹了一声,再也无语,只是等待着她的宣判。
只听她幽幽道:“羽藩,我知道我对你不起,可是我一个女人,孤身在外,又是在那样的环境,那种寂寞,你让我……”
“什么!”我霍然而起,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大怒,“你居然……你……”
慧显然很对我的表现有些意外,停止了抽泣,挂着泪水的一双眼呆望着我。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自己的家庭,我自己的女人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我恶狠狠地盯着她,自尊、屈辱、愤怒在我心中翻涌。
一阵电话铃打断了我的情绪,是雪的父亲。
“喂,啊,是伯父啊!”我尽力压制心头的怒火。
“羽藩啊,映雪也不知怎么了,非要到澳洲去留学,怎么劝也劝不了,都是我惯坏了,明天晚上到家里来吃顿饭,算是给映雪送个行吧。”老人叹了口气说。
“好的,我去,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长叹了一口气,望着复又在抽泣的慧。走过去,将她搂在怀里无奈道:“算了,我不会怪你,别再伤心自责了。”
慧瞪着一双泪眼,抬头望着我:“真的,羽藩,你真的不怪我了?”
我低头看着慧,柔柔道:“真的,不怪你了。”
慧喜极而泣,牢牢地缩在我怀里道:“羽藩,你真好!”
我苦笑一下,心中暗道:“好,好,我他娘的真好——”